老实说，看到应安望突然跪下的时候，商翙的脑子其实是懵的。他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非常惨烈，但没想到这伤势竟会惹得应安望又跪又哭，要不是他现在实在虚弱得没力气动弹，指不定会猛地从床上跳起，一把将应安望拉起来。

听到应安望后面那几近崩溃，带着哭腔的乞求，商翙看向他的目光更是复杂。

原本商翙让暗卫将应安望叫入宫中，就是有让他帮自己处理国贼一事的打算的。但现在他主动求着商翙命令他去做事，情况就有些不一样了。

商翙没有错过应安望眼里浓烈到要满溢出来的情意，他一直都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曾经他也被相同的眼神注视过。

虚弱的帝王在心底为泣不成声的臣子叹息着，与其面庞亲密相触的那只手动了动，缓慢而轻柔地勾勒着他的脸颊线条，带着明显的纵容意味。

“……好。”因着脖颈的伤口，商翙现在能说出的话语很有限，音量也是十分微弱。

但应安望没有错过这细微的声音，原本已经有停止趋势的眼泪再度涌出，比之前流得还要更凶一点。

他的陛下何时如此了无生机过？

“国贼，交给你……”商翙费劲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词语，“但，暗卫……”

应安望抓紧了商翙的手，即使打断帝王话语的行为十分僭越无礼，但为了商翙的身体着想，他必须要这么做。

“陛下，臣知道的，调查及处置国贼之事就请交由臣来做，臣也很乐意接受暗卫的监视。”应安望边说边观察着商翙的微表情，从中判断自己的解读是否有出错，“若是暗卫认定臣有异心而施行斩杀，臣不会有半句怨言。”

听到应安望以十分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这话，商翙没精打采的眼睛都瞪大了一些。

应安望注意到他的神态变化，立刻止住话头，惴惴不安地询问：“怎么了陛下，臣是哪里说错了吗？”

商翙对着他费力地翻了个白眼，手指指腹用力按了一下少傅的脸颊肉，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坑。

“谁，敢杀？”

这么一个完全忠于他又极富才干的臣子，谁要杀就是跟他商翙过不去。

敏锐地从商翙的话语中，推导出曾辰说的那番“威胁”纯是出于暗卫首领个人的意思后，应安望更是觉得一股酸涩的甜蜜袭上心头——他的陛下自始至终没有怀疑过他的衷心。

不过自己知道是一回事，供出曾辰就实属没必要了，他很明白曾辰完全是出于自身的忠诚才会那么说的，从各种方面考虑，他都实在不该“告状”。

“只是臣自己这么想而已，陛下能如此相信臣，臣感动得无以复加……”

既然应安望自己都打算把这事含糊过去，商翙也就没有再细究下去，反正横竖也就那么几种可能性罢了。

“叫仪盛，进来。”

收到商翙的命令，应安望立刻起身到外边，将守在殿外的仪盛叫到了内间里来。

仪盛快步走到床前跪下，看到商翙虚弱的模样是，脸上不可抑制地流露出难过的神色，只是他的情绪控制功夫十分到位，并没有让自己的悲切停留太久。

“国贼，他来。”商翙吩咐着，他的声音较一开始变得更加虚浮疲弱，显然是精力即将到达极限的标志，“帮他，护他。”

仪盛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表示一定谨遵陛下旨意后，商翙扯出一个没什么力气的浅浅笑容，接着就极为倦怠地阖上了眼，陷入到休眠当中。

见此情状，仪盛刚要上前帮他整理锦被，就看到应安望抢先一步，先是小心地将商翙的手塞回被子中，又贴心地把被角掖好，防止有风漏进去。

做完这些，应安望才转向仪盛。

“莫要妨碍了陛下的休憩，我们去外边说吧。”

对于这番跟反客为主没什么区别的行为，仪盛并没有在脸上表现出什么情绪，仅仅只是点头赞同应安望的提议。两人刻意将脚步放到最轻，走到外间谈话去了。

从仪盛的口中，应安望终于得知了商翙遇刺的全过程。

那日，商翙在用过午膳后看天气不错，于是就在御花园里遛弯消食。恰逢宫中的花匠在修剪贡花的花枝，他还感兴趣地凑上去看，然后就被突然暴起的花匠用园艺剪刺伤了脖颈。

就只是那么一下，当时血液猛地从他的伤处喷溅出来，在空中形成了骇人的血雾。

好在暗卫们在那花匠动手后就立刻现身将其控制住，没有给他实施二次伤害的机会。

在这之后，太医们马上赶到现场对商翙进行救治。因为是颈部的脉搏被刺伤，他的失血量相当恐怖，好在他本身体质好，在太医们不分日夜地抢救和各类灵丹妙药的作用下，目前算是进入了比较平稳的虚弱状态。

应安望：“陛下遇刺之后，从宫中发出的那些手谕和政务的安排……？”

仪盛苦笑：“陛下虽然嘴上说着没必要，但其实一直有为自己万一遇刺的情况做打算，那些都是他提前备好的，每日清醒的时间虽短，但陛下都会用来处理那些事务。”

应安望长叹一声，心下仍是充斥着密密麻麻的酸涩感：“依照陛下的性子，他是不是在倒下之前，还吩咐说不要杀那个该死的刺客？”

仪盛有些惊讶：“这……确如您所说，因着陛下的命令，那刺客现下只是在暗牢中受了拷打，暂时还留着他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