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觅递过来新的一块,就这样,一块接着一块,一针跟着一针,将蛊肉的碎片缝在了殷沁梨的胳膊上。
银月的针脚又密又好,殷沁梨的胳膊重新变得完整,蟾蛊再度跳上来,流下黏液,重新渡上了一层膜。
梦觅长吁一口气,抬手擦掉额头上的汗,“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哗啦啦”,落在殷沁梨身上的天鸦同时扇动翅膀,飞了起来。
墨瑛抬眸看向银月,“山主感觉怎么样?”
银月低头温柔地望着殷沁梨,松了一口气,紧绷着的唇角松动了,“我......”
他刚吐出一个音,想要回答,可疼痛、紧绷后的放松瞬间袭击了他,他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
——
殷沁梨整整昏迷了七天。
恢复意识的瞬间,她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环顾四周。
她没有在神殿,而是回了那座温暖的小屋。
还活着,还活着!
殷沁梨心中大喜!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起身,却在左胳膊想要撑起身体的时候,摔了下去。
脸摔在了被子上,有点疼。
但她顾不上这点疼,突然的动作,让她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神色变了,心跳顷刻间飙升。
她尽力维持平稳,抬起右手,撑在床面上,缓缓爬了起来,直到绷得笔直,她的眼珠缓慢移动,落在了她的左胳膊上。
衣衫盖住了她的左胳膊,她什么都看不到。
她害怕地控制左胳膊,想要将它抬起来,放在被子上,她的身体为这个小小的动作开始发抖。
还好,左胳膊在按照她的想法移动。
可,却像是卡住了一般。
本来很简单的一个动作,她用了更多的时间,才达到效果。
殷沁梨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忍住眼泪,右手颤颤巍巍地想要掀开左胳膊上盖住的衣袖,可是手落在衣服上时,她却无论如何都掀不开。
嘴唇用力抿着,嘴角止不住地抽搐着。
还能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幸事了。
还活着,她还活着......
只是一条胳膊而已。
只是一条......
豆大的眼泪脱出眼眶,一颗接着一颗,砸在棉被上。
一条胳膊,只是一条胳膊......
只要还活着,就够了......
可不管她如何安慰自己,难受、不甘,倾巢而出,视线被泪水淹没,什么都看不清楚。
鼻头抽动,殷沁梨仰头,抬起右手,擦去眼泪,抹开不甘。
深吸一口气,她再度低头垂眸,翻开了衣袖,露出了底下藏着的胳膊。
胳膊掀开的一刹那,她被胳膊上墨青的蛇鳞纹路闪了一下眼睛。
原来白皙、没有一丝伤疤的皮肤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一块、宛如百家被一样拼凑起来的胳膊,皮肤的颜色和之前无异,只是不再平滑,每一块的周边都能看到清晰的缝补痕迹,比周边的皮肤颜色要重,泛着红,一条一条,趴在她的胳膊上,中间的皮肤上面,一些地方还残留着蛇鳞纹路,在光照下,会泛出墨青色的光泽。
殷沁梨盯着她的左胳膊,胃里不断向上涌。
恶心、可笑、可怖。
她难以接受地仰起头,憋着眼泪,不愿让它们落下。
她,还算是个人吗?
她的嘴唇无法控制地发抖、抽搐。
一滴眼泪不听话地滑出眼眶,殷沁梨抬手、抹掉,目光逐渐变得清晰、阴鸷。
“也好。”
她垂眸,左胳膊笨拙地动了一下,她笑着抬起眼眸,眼珠流转,只是一瞬,积在眼眶的泪水全都倒流了回去,尽管红着脸,鼻头通红,却压不住她溢出来的、冰透入骨的鬼气。
她一直无法突破心中的坎,尽管她不断地告诉自己,为君不仁,为父不义,朝/政/腐/烂,百姓涂炭。
她想要更高的权利,她也认为有能力可以让百姓过得更好。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其中掺杂着她的私欲,不管她每一天如何坚定,又会在下一天,反刍回来。
“也好,”她如耳边轻语一般说给自己听,“有一部分不像人,或许更好......”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试着握了一下拳,手指只能勉强蜷起来,没有办法像右手那样收放自如,她盯着那只握不紧的手看了一会儿,松开了。
她要和这条胳膊一起,摒弃一部分根深蒂固的,人性。
她抬起右手,抚上左胳膊上的皮肤,不似抚摸右胳膊那般,能感受到触摸、温度,左胳膊没有任何感知。不仅如此,左胳膊能做的动作也有限,只能做简单的抬起、弯折,即使这样,也不如之前灵活,角度广泛,左手更是,只能简单地握、松,单独的手指几乎无法操作。
她一点一点地确认,通过动作、触摸,细细地确认这条胳膊的不同,就这种非人的感受,深深刻在大脑里。
“吱呀”,屋内的门开了,一道声音飘过来,“醒了?”
殷沁梨偏头看过去,是银月。
银月站在门口,拎着一个食盒,比上次见他时,瘦了一圈,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下移,落在她露出来的左胳膊上,停了一瞬,又上抬,定在了她的脸上。
他没有说什么,背手关上了门,将食盒放在了火塘旁边的矮几上,朝着床边走了过来。
“想着殿下也该醒了。”
他来到床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瞥了一眼殷沁梨的胳膊,又小心翼翼地抬向她的脸庞,望着她红红的,还未褪色的眼眶和鼻尖。
心尖一颤,“殿下......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