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夏日的风吹到息声苑时便凉了下来。
照夜长发一缕缕垂落肩头,仍带着未干的水汽,鼻尖上冒出细小的热汗,即便是只穿了一件清凉的丝质短衫,仍有些热。
继而,一只结实的手臂穿过她的耳畔伸来,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照夜先是一愣,连忙挡开男人的手,难掩的困惑与慌乱尽显眼中。
可最终,这清亮的眼眸深处沉淀的是清醒。
“……在做什么?打算出海?”渊寂瞥向桌案上摆放的一沓沓纸稿,沉声道,“远距离航行并非易事,首先得会凫水。”
“拂晓已答应教我。在出门之前,我会多学些技能。”照夜答得小声却坚定,“总要让宏音和月终放心才是。”
渊寂打量着照夜,心中突然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原以为这梦中的照夜不仅在身份认同、为人处事上与外面那个真实的判若两人,却不曾想这相同的眼神,几乎明示了二者之间“有此才有彼”的关系。
信心与决心的来由几乎毫无根据,行事逻辑完全不可预测、解读、理解的小家伙——并非第一次露出如此坚定的眼神。
最近一次,还是她自告奋勇要寻找玉山石钉之时。
“一个人去?”渊寂下意识瞄了一眼照夜空空如也的腰间——并无太初的仙丹核心组织。
也对,梦境无法构造纯粹的仙力造物,因仙力本就无法被解析。
“嗯。我从前一直想与小青一起旅行,可惜我们没能走到最后。”照夜顿了顿,抬起眸子道,“不要紧,我一个人也可以出门。总不能一无所成地度过一辈子。”
渊寂沉默着,等待照夜继续往下说。
面前这个小家伙躲闪的眼神,出卖了她的紧张情绪——人类就是如此情绪外显的生命单元。
“在、在那之前,我会……”照夜似乎在斟酌用词,半晌才续道,“我会主动辞去天妃一职,不会耽误你选新天妃。”
天妃,本就是地位与仙帝并驾齐驱的仙职,废立一事皆由仙帝决定。
渊寂调取完有关天妃的重要信息后问道:“为何?”
照夜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丰满的胸脯亦在快速起伏。
渊寂分析着照夜的生命体征,得出眼前人的情绪中有委屈、伤心,甚至哀怨。
他自然了解这些人类情绪代表着什么。
他在想,梦真有趣,竟演绎得如此逼真。
可是当他听完照夜道出缘由后,又陷入深深的疑惑中,以至于——他三万七千多年来头一回失眠。
七日后,微雨。
成钧府,演武仪式。
渊寂坐在华贵冰冷的宝座中,支颐沉思,耳中喧嚣声令人心烦。
除此以外,令他心塞的还有那日照夜坦诚相告的一桩心事。
将时间拨回到渊寂于梦中醒来的第一天。
在他意识完全清醒前,他的手臂率先接收到了“入侵”信号。
他并未睁眼,只是下意识叫出了一个名字——而这个名字,则被枕边人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文茵?
渊寂想到此处竟有些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下意识叫出文茵的名字,兴许是那十年里,这个假名承载的身份是唯一可以在睡梦中接近自己的人。
是的,他得承认,这十年里他一直在等待这个准备刺杀自己的女子行动,直到等得意兴阑珊、耐心耗尽。
照夜结合渊寂最近有意无意保持距离的异常举动,坚定认为渊寂有了新欢,并选择辞去天妃一职。
此消息不胫而走。
这两日,已有数百位美人的画像被呈递至渊寂面前,众人皆传:天妃废位在即,理由——骄横。
不知为何,渊寂总觉得心口憋闷,呈现出类似窒息的表症。
他无心眼前精彩纷呈的演武,甚至觉得烦躁至极。
“帝君,帝君?”十身唤了两声,才等来渊寂回神。他耷拉着眼角,似有些伤感,“照夜的请辞书已递到了承御庭,待宏音大人阅示后才会呈报于您。”
“十身,百目所报观测数据准确否?照夜这些天当真没流一滴泪?”
十身点点头:“照夜性子烈。当年被青莲背叛,也就哭了一回。看样子这回是真哄不好了。”
“……哄?”渊寂不解。心想:难得观察样本要跑了,还是花点心思禁锢比较好,“为何哄?如何哄?”
十身挠挠脑袋,略思考一番才道:“您也知道,当初您点照夜当天妃本就是误会一场。她心中一直不安,总觉得是您怕她在世人面前脸面尽失,才被迫顺势而为封她为天妃。加之身怀鸿珠仙丹,身形一直未见变化,自然对外界流言议论敏感。至于如何哄……难不成是抱抱亲亲举高高?我、我瞎猜的啦。”
渊寂闻言,有些坐不住了。
他不确定观察样本离开梦境构建的边界后是否会丢失数据——如果丢失,那损失就大了。
想到这里,渊寂打算立刻行动。
他一起身,那一端正打得热火朝天的学生们便停了手。
众人纷纷看来,头脑灵活者如李正阳等早已适时俯身行礼。
“帝君,可是瞧着哪位学生天资不俗、根骨绝佳?”李正阳抢在无极之前开口,小心翼翼琢磨着渊寂的神情。
“帝君,学生们固然朝气蓬勃,可也比不得有些根基的修士。臣见近日仙碑榜上有几位新秀——”
不等无极话音落下,渊寂便冷声打断,丢下三个名字后拂袖而去:“风霆,石芒,狭霜。”
众人面面相觑。
尚未登场的三位学生则更加摸不着头脑——毕竟今日,他们是第一次面见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