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一排排亮起。
你稍稍用手遮了一下眼睛,缓了一下,才看清了周围的情况。
你的第一感触是——色彩。
鲜花。
大片大片的鲜花。
绚烂的,甜腻的,色泽明亮的,它们在靠墙的长桌上,窗台上,甚至地板的角落。到处是花瓶、玻璃罐、透明的杯子,里面插满了花。
他并不是随意摆放的。
花朵高低错落,待在最适合自己的容器里,映着灯光,尽全力绽放。
像一幅精心构思过的静物图。
这里,真的很浪漫。
如果不是你发现,这些花,是你一直以来送给他的。
你大概真的觉得浪漫,而非不安。
你的第二个感触是——熟悉。
这个房间里,有一处,专门堆放了衣服鞋子等服装装饰用品。
有的很熟悉。
不出意外的话,是你和他逛街时,你多看了几眼的裙子。
有的轻微熟悉。
这家伙不是给你画过不少同人画吗,画里你穿的衣服,鞋子,这里都能找到对应的。
有的完全不熟悉。
是你没接触过的穿衣风格,在服装店似乎有店员推荐“可以试试这个,换个风格会有意想不到的改变哦!”。
是眼下的这些吗?
你最后的感触是——震撼。
你转过身,看向了刚刚被你撞了一下的模特。
世界上真的存在审美压倒本能的行为。就像人在面对壮丽又危险的自然奇观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敬畏。
她站在那里。
不,不是“她”。它没有头,没有手臂,只是一具用来衬托的人体模特。真正活着的是那条裙子。
裙子吞没了它。
流光溢彩的长裙从肩头的倾泻而下——
酒红色的丝绒像活物一样起伏着,呼吸着。那些褶皱一明一暗,光泽在纹路间流动,像某种动物的皮毛。
华丽的裙摆在地面上铺开,每一寸布料,都在贪婪地、不容置疑地吸收着房间里的光线。
裙子在*等你*靠近。
或许是拥抱着假人太久,久到布料纤维里都渗透出饥饿的味道。你竟觉得,那两条空袖管正微微向前倾着,像要拥抱什么,又像要抓住什么。
你盯着那条裙子,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像是已经被抓住。
又像是在仅存的缝隙里,自己对自己最后的警告。
你恍惚了:“我在梦中吗?”
沈暮色诚实道:“不在。”
你:“……”
你用死亡视线看向了他。
……这只是感慨而已!你当然知道不在梦中啊!这个时候他这个罪魁祸首就不要装作无事发生接你话吧?
自知自己做的坏事被发现,这家伙立刻低眉顺眼,老老实实地罚站。
刚刚那股危险而压迫的气场,荡然无存。
你突然想起一个梗图,小狗毛茸茸的毛发遮住眼睛,从上面看就好像生气了,让它抬起头来,发现没有,它就是呆呆的。
“……”
你缓缓地收回视线。
怎么说呢,看到这一幕,更多的是震惊。
但也微妙地生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说来惭愧,你觉得你这人也挺见多识广的。
你其实在小说影视剧里看过这类展开,看别人的故事激动兴奋,但当这件事真在自己头上时,内心更多的是力竭感。
你希望他别搞什么有的没的,毕竟你明天还要去上早八呢。
你想了想常规套路,善解人意地问:“你要囚禁我吗?”
沈暮色瞪大眼睛:“我不会的!”
你继续问:“强制呢?”
沈暮色试探性地开口:“如果小姐喜欢的话……”
你手忙脚乱地打断:“干什么干什么!我在认真跟你谈话啊!你不要把画风带偏了!”
你没有这种癖好!
别总是说得你跟个变态一样!
“我是想说,如果小姐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像今天一样角色扮演。”他慌慌张张地补充道,“如果小姐不喜欢,我就绝对不会做。”
“洗脑?”
“不会的。”
“转行当病娇。离间对象的朋友与家人,达成独占的目的!”
“不会啦,小姐你并不喜欢这样,我知道的。”
这还差不多。
你回顾着自己的阅历,继续问:“做成标本,进行收藏?”
沈暮色眼神中划过了难以置信,他忍不住吐槽:“不会……真是可怕,小姐你平常到底在看些什么?”
你无视了这个问题。
思来想去,你决定不想了。
因为再继续问的话,真的会暴露堪比公开浏览器历史记录一样的惨案的。
你沉默了一会儿,决定直接问:“那你买这么多是为了?”
沈暮色想了想,用了一个你可以接受的说辞:“收集我推周边。”
你:“?”
这还是个痛屋是吧。
你向他招招手:“你过来。”
小女仆小跑地过来了。
你微笑:“你弯腰。”
小女仆听话弯腰。
你用力敲了一下他的脑门。
小女仆吃痛地后退,眼睛湿润地看着你,他有点委屈,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你没有哄,决定跟他好好算账。
你鼓起脸,怒气缓慢增加:“这些花是怎么回事?如果没有灵力的话,它们是没办法维持原状的吧?”
“这是假的啦,小姐……”沈暮色紧张地捏着手指,“离得远会有真实的错觉,你凑近看就会发现,那只是绸缎。”
你:“?”
你看着这称得上漫山遍野的花。
你难以置信,心痛道:“你花了多少钱?”
这家伙怎么这么败家!
沈暮色垂下睫毛,一脸虔诚:“这不重要,对比小姐给予我的……只是九牛一毛。”
这重要。
因为金钱观不同很影响情侣关系的持续,不过现在这个问题确实不是重点,你还是先放下吧。
确认你的世界真的没有灵力体系,你的怒气消了一点,确认道:“所以真花是枯萎了吗?”
“大部分是。”
他说。
你:“?”
你捕捉到关键词,怒气隐隐回升:“……什么叫大部分是?”
到底还有什么意想不到的等着你?
“每一束花里,我都取了最好的一支,风干后滴胶保存。”此人小心翼翼地瞄了你一眼,又低下头,“它们……在那边的架子上。”
你的视线跟随他说的去看。
你愣住。
那是个定制的展柜。
柜子比寻常书架要深,柜门镶着整块玻璃,柜子里的小灯,光线极柔,像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薄云。
每一枝花都有自己的灯。
光从上方落下时,那些透明的滴胶会泛起琥珀似的光泽,花被固定着,包裹着,像永远停在了盛放前的最后一秒。
你:“……”
什么?
——气氛冷却下来。
你无措地眨了眨眼。
怒气顿时消散,面对这如此具象化的爱意,你的茫然占据了上风。
你已无从得知完成这些要耗费多少时间精力。
你不想把如此漂亮的地方神圣化,但站在这里,你与房间,你与他,他与房间之间,呈现一种诡异的仪式感。
头脑空白,情绪凝固在了某个点上。
你感觉自己的灵魂飘忽不定。
你不理解,一个人为什么要为另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呢?为什么要反复求证幸福的存在、疯狂地确认过去的真实呢?
等量代换一下,你愿意为某个人做到这种程度吗?
你不愿意的。
这是一份堪称自我虐待的苦差,你是被信奉的人。或许只有被你看见,被你宽恕,信奉者才能获得最终的救赎。
你不知道说什么好。
感谢?欣喜?恐惧?憎恶?
片段的情绪在他全部的情感面前,已经变得不值一提。
不知为何,你感受那双握着你、牵引你推开这扇门的手,黏腻地攀附到了你的肩膀上,从背后环绕住你。
沉重。
亲昵。
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