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环境音先涌了出来，是大礼堂里数千学生细碎的窸窣声响，慢慢的，一个清冷低沉的男声穿透喧闹，清晰传入我的耳朵，是白蒙的声音。

“今天临时召集各位，只有一件事。”

他的语速不快，语气没有暴怒，听不见歇斯底里的愤怒，可字里行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让嘈杂的礼堂一点点归于寂静。

“近期校园内流传出一段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的传闻，针对本校一名女学生。我希望所有人明白，玩笑和流言，是有边界的。”

“你们随口的一句闲谈，课间走廊的窃窃私语，随手转发出去的只言片语，于你们而言或许只是课余消遣，但落在当事人身上，是铺天盖地的伤害。你们看不见她承受的压力，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编造、扩散吗。”

“我不知道谣言最初出自谁的口中，但从今天起，停止传播。校方会着手溯源追查造谣源头。网络不是法外之地，现实同样也不是。恶意造谣诽谤，需要承担对应的后果。不要用你的八卦，毁掉一个人的人生。”

这条录音到了这里，出现短暂的杂音，我以为到这里就没有了，正打算关闭的时候，就听见白蒙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不希望再听见有关这件事的不实议论。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可录音还没有完，我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些人的窃窃私语，他们似乎在议论我和白蒙的关系。

是的

他把我从一场舆论中拽出来，又把我拖进了另一个舆论里。

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机还举在半空中，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白蒙冷静却掷地有声的话语。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我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亲自出面来维护我，为什么要使我们之间的关系变成了一种特殊的微妙。

你如果问我感动吗？确实是有的。

在全世界都对我投来异样目光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出来，挡在流言蜚语之前，公开为我说话。换做任何一个身处泥潭的人，都会动容。

可是这份维护太重了，重到让我感觉到了负担很大。

他动用投资人的身份，惊动全校，为我大动干戈的向全世界人宣告我的清白，我其实等这半个学期过去，我的爸爸妈妈就可以给我转学了，到时候不论他们怎么说都不会被我听到。

可他偏偏要这样，如果说真到了我转学的那一天，我会不会舍不得白蒙呀？

这份代价，这份声势，已经远远超出普通善意该有的范围。我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收下这份庇护。我甚至忍不住胡思乱想，他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我攥紧手机，指尖泛白，翻出通讯录，拨通了白蒙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宋泠？”白蒙的声音传来，背景隐约有车马喧嚣，看样子他已经离开学校，正在路上。

“是我。”我的声音有一点沙哑，努力稳住呼吸，“梁萱把今天大会的录音发给我了。”

听筒那头沉默片刻，似乎并不意外我会知道这件事。

“听到了。”他语气平淡，“那样，以后学校不会再有人随意乱传闲话。你不用再害怕回学校。”

“白蒙，”我咬了咬下唇，那些憋在心底的疑问终于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电话那头顿住。

“我只是不希望你被流言伤害。”他回答。

“可是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克制不住拔高了一点音调，胸腔里翻涌着迷茫，“我们算不上朋友，我们只是偶然认识的普通人。你大可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动用投资人的资源，召开全校会议，当着几千人的面为我发声。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的分量？”

“有人伤害你，我出面制止，有问题吗。”白蒙的声音冷了几分。

“当然有问题！”我坐在书桌前，眼眶微微发烫，积压的不安全部爆发出来，“这份好意太沉重了，我承担不起。万一事情闹大，对你自己也会造成影响，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非亲非故，你这样大张旗鼓维护我，旁人会怎么揣测？到时候新的流言又会滋生出来，说我和你之间有什么牵扯，难道那些闲言碎语，还不够多吗？”

我心里又委屈又惶惑。我很感激他愿意保护我，可他这样声势浩大的举动，何尝不是把我推到新的风口浪尖。旧的谣言或许会被压制，但新的猜测又会生根发芽。

电话那端的白蒙似乎没有料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他沉默了很久，透过听筒，我只能够听见他的呼吸声。

“宋泠，”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在你的眼里，我出手帮你，就必须要有名正言顺的身份，是吗？”

在我说完那一句话的时候，手机听筒里面传出来的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也不知隔了多久，我听见对面叹了口气，就在我这边挂断这通电话的时候，我发现白蒙已经先我一步挂了电话。

我真的是越来越不明白他了，不过就是我人生中的一个过客而已，凭什么要对我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