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迟迟不肯退场，已经九月下旬，正午的日头依旧烈得刺眼。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是全班所有人一周里最松弛的一节课。不用低头刷题，不用听讲台上传来没完没了的讲课声，风是自由的，阳光是暖的，连空气里都飘着少年少女松弛慵懒的气息。

下课铃声刚落，教室里瞬间掀起一阵骚动。

“快快快，收拾东西下楼！”

“今天自由活动，不用跑圈，爽死！”

“记得带篮球啊，老规矩，没带球的八十个俯卧撑，一个都逃不掉。”

体育老师是出了名的铁面，不严苛，却极其讲规矩。

开学第一周就定死了规则：体育课球类项目，全员自备器材，忘记带、弄丢、损坏不能用的，统一惩罚八十个标准俯卧撑，不偷懒、不打折，做完才能自由活动。

全班没人敢糊弄，久而久之，上体育课带器材成了所有人的本能。

覃梨慢悠悠收拾桌面，把数学练习册叠整齐，塞进桌肚。

她的体育课用品从来规整，一个藏青色的橡胶篮球，打气充足，干净轻便，是她整个夏天都在用的球，专门放在教室角落的收纳柜里，专属于体育课。

闺蜜杨昭凑过来，胳膊搭在她桌沿，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梨梨，走了，下楼集合了。”

“马上。”覃梨弯腰，从收纳柜里拎出自己的篮球。

杨昭随手接过去掂了掂，手里闲着无聊，指尖无意识摸索着篮球表面的气嘴。

她性子跳脱，大大咧咧，坐不住半刻安静，手里拿着东西就忍不住把玩。

教室里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零星几个收拾慢的同学，还有最后一排坐着没动的卢镡和氰乐。

氰乐正扒着卢镡的桌子唠嗑，嘴就没停过：“等下打完球去小卖部买冰可乐不？我请客，今天天气巨热，打球绝对一身汗。”

卢镡随手把白色的专用篮球塞进网兜，动作利落，神色淡淡：“看情况。”

他的篮球是全新的，手感极好，气压饱满，是他开学初特意买的，每次体育课必带，从来没出过差错。

氰乐啧啧两声：“你这人真无趣，每次都看情况。等下咱俩组队打半场，虐隔壁班那几个，怎么样？”

卢镡没接话，目光轻轻往前落了一瞬。

覃梨和杨昭就站在教室前门，离他不远。

他看得清清楚楚——杨昭拿着覃梨的篮球，指尖对着气嘴，恶作剧似的轻轻按了一下。

“嗤——”

极轻的一声漏气声，细小微弱，混在教室的嘈杂里，几乎没人听见。

杨昭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没心没肺，又故意轻轻按了两下，看着篮球一点点软下去：“哎，好像漏气了。”

覃梨正在系鞋带，听见声音抬头，心里咯噔一下：“你干嘛？”

“玩玩嘛。”杨昭笑得一脸无所谓，把球递回给她，“就放了一点点气，应该还能用吧？”

覃梨伸手接过，指尖一触球面，瞬间心凉半截。

原本饱满硬挺的篮球，此刻软塌塌的，指尖一按就陷下去一大块，弹性彻底没了。

别说打球，就连正常拍球都做不到，轻飘飘的，根本不符合体育课的使用要求。

覃梨皱起眉：“这完全用不了了，杨昭，你别瞎闹啊，体育课老师查得严，没好球要罚俯卧撑的。”

杨昭脸上的笑意淡了点，却还是满不在乎：“哎呀，哪有那么夸张，将就一下呗，老师不一定看得出来。实在不行等下找别人借个球凑合打几分钟就过去了，多大点事。”

她压根没放在心上，拎着自己的水杯就往外走，压根没管瞬间报废的篮球。

覃梨站在原地，盯着手里软塌塌的篮球，一阵无奈又烦躁。

她太清楚体育老师的规矩了，俯卧撑等着覃梨。

可现在全班人基本都走光了，教室空荡荡的。

操场上所有人都已经集合，预备铃声快要响了，小卖部、器材室全都关门，根本没地方临时借球、打气。

时间卡死，一点补救的余地都没有。

覃梨站在原地，攥着漏气的篮球，指尖微微收紧，心里乱糟糟的。

她没时间责怪杨昭，也没时间纠结对错，眼下只剩一个难题——马上集合，她无球可用，八十个俯卧撑避无可避。

她深吸一口气，拎着球，快步走出教室，往操场走去。

最后一排的位置，全程安静看完这一切的卢镡，轻轻收回了目光。

一旁的氰乐还在自顾自规划打球阵容，压根没注意前面的变故：“等下我打后卫，你打前锋，稳赢……哎卢镡，走啊，发什么呆？”

卢镡起身，拎着自己饱满崭新的篮球，语气平淡无波：“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下楼去往操场。

操场上阳光炽烈，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满是燥热的气息。

全班同学整齐列队，站在篮球场上，短袖校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细碎的说话声此起彼伏。

体育老师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队伍正前方，目光扫过全班，例行开场。

“今天自由活动，篮球专项练习，自由组队半场对抗。规矩不变，无可用篮球者，八十个标准俯卧撑，做完再自由活动，不要跟我讨价还价，既往不咎的规矩没有。”

话音落下，全班齐声应和。

老师随即开始逐排检查器材，目光一个个扫过学生手里的篮球、排球、羽毛球拍。

队伍里，覃梨手心微微发潮，身边的同学手里都是鼓鼓囊囊、气压充足的篮球，唯独她手里的球软塌变形，一眼就能看出完全无法使用。

杨昭站在她旁边，终于有点心虚了，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要不你跟老师说说，球不小心坏了？求求情？”

覃梨：“没有用啊。”

老师的视线很快落到她身上，目光定格在她手里瘪掉的篮球上，脚步直接停在她面前。

“手里的球怎么回事？”

覃梨抬头，坦然开口，没有找借口，没有推诿：“老师，球漏气了，无法使用。”

老师皱眉，语气严肃：“课前不检查器材？不知道上课要求？规则说的很清楚，无有效器材，俯卧撑八十个，现在立刻，就地做。”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下意识落在覃梨身上，带着些许同情和看热闹的意味。

覃梨抿了抿唇，正要应声答应，认命走到空地上准备接受惩罚。

就在这时，一道清清淡淡的男声，从队伍后排响起，平静、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老师，她有球。”

所有人闻声回头。

卢镡从队伍后方往前走了两步，身姿挺拔，校服袖口干净利落，手里拎着自己那个崭新饱满的白色篮球。

他径直走到覃梨身侧，抬手，将自己的篮球递到老师面前。

“这是她的球，能用。”

操场上瞬间静得离谱。

风停了，喧闹声淡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两人身上。

覃梨整个人怔住，微微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眼干净清冷，下颌线利落分明，没有多余的表情，平淡得仿佛只是换了一个普通物品，不是替人扛下八十个俯卧撑的惩罚。

老师愣了一下，看了看卢镡手里完好无损的篮球，又看了看他手里拎着的漏气废球，瞬间明白过来。

“你的球？”老师看向卢镡。

“嗯。”卢镡应声简洁，“我用坏球，我接受惩罚。”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揽下了所有后果。

老师看了他两秒，没为难，也没多问缘由，只是点头：“行，规矩不变。手里无有效用球，八十个俯卧撑，就地完成。”

“好。”卢镡应声。

站在不远处的氰乐，整个人直接看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