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谕也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不妥,心里那点后知后觉的别扭慢慢浮上来。
他抬眸偷看一眼沈裕安,本想不着痕迹地观察一下对方的神色,没想到视线刚探出去,便与沈裕安直直望过来的目光撞在一处。
天谕心头一紧,瞬间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后退,背脊几乎要贴到身后那面墙。
可就在他手指触碰到画框的下一瞬,说不清的触感猛地从指尖窜上来,像电流贴着神经自下而上流到大脑,激得他整个人僵住。
“所以,”天谕这才想起来自己还需维持伪装出来的人设,他飞快敛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换上怯生生的模样看向沈裕安。
眼里蓄着恰到好处的无措,睫毛轻轻颤着,沈裕安正巧放下揉额的手去看他,目光便正好撞进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里,水光浮动,倔强柔弱,“你能帮我问问吗?”
沈裕安喉结冷不防地滚动了一下,视线仍落在天谕脸上没移开,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下唇瓣,“你这么想要这幅画?”
天谕心里现在有种想骂人的冲动,这不是废话吗?
我妈妈的东西突然出现在陌生的地方,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带回去的,无论对方是什么人,用什么方式得到的这幅画,这都跟我没关系。
但天谕也知道沈裕安吃软不吃硬,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跟他硬碰硬,那就只能装个彻底。
“是。”天谕说,声音轻却笃定,“是要钱,还是任何东西,只要我能办到,我一定要这幅画。”
沈裕安当然也知道天谕有多固执,这人的性子他早就摸得清楚,要不然也不会被人家哥哥找上门来面谈了。
“我可以帮你问问。”
天谕见有希望,眼睛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刚想说话,沈裕安又道:“但是,你们不能见面。”
天谕满心的话被这一句噎了回去,眉头微微蹙起,“为什么?”
沈裕安却不解释,只转过身,“你见了她,就没心思在我身上了。”
他往前走去,走出几步后又抬起手臂,朝着身后的天谕勾了勾手指,“走了,回家。”
天谕低头盯着地面出神,他还是想和那位“四姐”见一面的,说不定是母亲的旧相识呢?
可是,怎么会这么巧呢?又和沈裕安认识。
先是初来乍到被人堵在厕所,沈裕安出手帮忙,又莫名其妙提出同居,就单单是帮他喂蛇,听到路烠说沈裕安在调查自己,在他坦白是要利用自己之后,又什么都不肯解释,只是一味地让自己必须留在他身边。
再然后就是一反常态的伊珥,和他碰面的天冕,行为古怪的盛池权,到现在...
天谕回头,画上的婴儿依旧保持着酣睡的甜美模样,像极了初临人间的小天使。
到现在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母亲的遗画。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出现了问题,如果在出国前因为这些事情耽误了,或者再出现其他变故。
那他该怎么办?
天谕右手又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尤其是食指,神经像是脱离掌控一般,带动手指剧烈抖动,一抽一抽地犹如奋力抵抗着什么。
他本该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漂亮优秀的画家母亲,聪明帅气的天才哥哥,有钱有权的总裁父亲,但一切都在母亲死后变得一塌糊涂,不堪入目。
而当他无意间从天冕那得知外公外婆的居住地后,就想起母亲以前说过,在嫁给父亲之前,她在芝加哥有一家私人画展的时候,就下定决心一定要离开这里。
他活下来的意义就是离开家获得真正的自由,去找到母亲的遗物。
他相信母亲一定不会就那样离开他,即便是亲眼所见,天谕也坚信母亲肯定留了东西给他。
所以,无论沈裕安提出什么要求,或者要如何利用他,只要能帮他拿回母亲的遗物,能保护他到毕业,一切都无所谓了。
欺骗也好利用也好,把他当猴耍当狗唤,他都无所谓。
天谕想,现在的他或许真的对沈裕安有一点超出朋友的感情,但不会多,仅仅只是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绪,还不足以让他改变任何想法。
如果一个人对世界,对生活,没有半点探索欲,也没有任何视作珍宝的东西,一副随时都会抛下一切丢掉生命的态度,或许除了重到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爱,再没有事物能触动到那处黯淡无光的心了。
但,天谕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指甲印深深刻进手心,再稍微不注意就会变得血肉模糊。
现在的他,哪里还有谈论爱不爱的资格,在找到母亲留给他,留给世界的遗物之前,他决不能乱了心。
即便最后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或许母亲并没有想象中的爱他,爱这个世界,但至少现在他是依靠着这点才有动力活下去。
只要再拖下去就好了,无论结果如何,只要拖到他找到令自己甘愿存活于世的东西。
因为,他也还不想死啊。
母亲。
这是你的遗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