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同学又生气了，或许应该是终于生气了？

下船时，舒子规看着同桌快速远离的背影，挑了下眉。

这次应该又是恼羞成怒了。

看看手机，现在已经十二点了，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吃点什么。

刚才坐船的时候，他们都看见了岸上各式各样的招牌，有饭有面，有恬有咸，招待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

选择太多，于是讨论着讨论着，逐渐演化出两派观点。

“刚才船上我就闻到那家砂锅米线的香味了，出来玩肯定吃的高兴最重要。”陶松阳说着，扭头寻求舒子规的支持。

另一派的乐汐不甘示弱：“都到景点了，肯定要吃这边的特色美食啊，不然不是白来吗。按着我的旅游攻略走肯定没错，江云羡你说呢？”

被无辜拉入战场的两人：“。”

关他们什么事。

两派人谁也没法说服谁，众人再次分组行动。

被陶松阳他们拉着米线店门口排队等座位时，江云羡有些不解。

“都分组了，不能分得更彻底点吗。”

各吃各的不好吗。

“不行。”舒子规说，“首先老师不允许单独行动，其次我怕你去角落里啃面包当午餐。”

此时江同学还没消气，默默别开头，不打算搭理这人。

秋末的阳光从房檐滑下，一小片光斜斜落到他身上，侧脸的绒毛在光中清晰可见。

舒子规盯着看了会，很想抬手捏下同桌的脸，可惜周围都是人，只能遗憾作罢。

四人运气好，等了没多久，河岸边就空出来了座位，陶松阳兴高采烈地奔了过去。

“以前我妈带我来这边玩，好像也没这么有意思啊。”傻羊羔子说，“学校组织秋游过来，就感觉哪哪都好玩，难道学校才是旅行社的最好形态？”

“好想法，你可以写信投到校长信箱，提议把学校改造成淮城最大的旅行社。”舒子规微笑。

结果陶松阳还认真思考了下，才表示算了。

江云羡没有参与进他们的讨论，只是看着菜单震惊于景区的溢价。

菜单不止有米线，还有面条，一碗普普通通的阳春面标价25块钱。

“要不我请你？”舒子规说，“你可别真自己找个地方啃面包去了，不健康。”

“不用，我只是震惊一下景区坑钱的程度而已。”江云羡点了份牛肉米线。

古镇坑钱归坑钱，风景是真不错，河水从身旁缓缓淌过，水面上不时飘过一艘又一艘的摇撸船。

他们隔壁座位的人走后，来了一家三口，男的顶着头半干的头发，似乎就是刚才落水的那个游客。

筷子都用不太熟练的小孩子照搬着老师的话，数落着自己的爸爸。

而男人只是笑呵呵地看着孩子，每被数落一句就点点头，承认并保证下次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那慈爱中带着愧疚的神情，江云羡曾经在自己爸妈脸上看到过很多次。

四岁那年过年，江云羡错把别人认成了爸爸。

他其实记忆力一直很好，只是再好的记忆力都记不住一年才见一面的人。

那时候智能手机不像现在这么流行，视频聊天更是听都没听过，所以他在老家能看到只有爸妈的照片。

每次过年前，江云羡都会抱着爸妈的照片看很久，就怕自己认错人。

可照片和动起来的真人还是不一样的，这才导致了乌龙。

“看看，一年才回来一次，呆不了多久就要走，孩子都不认得你们了。”赵翠荷半真半假地抱怨着，上前把尴尬的江云羡抱起来。

乌龙之后的那几天，爸爸妈妈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来陪他，似乎想把一整年的错失都补上。

离开的那天，奶奶带着他把人送到村口，妈妈忽然蹲下来抱住了他。

“对不起，阿留，真的对不起……”

江云羡至今还记得妈妈说那句话时的语气，记得爸爸无奈悲哀的眼神。

三岁那年冬天，江云羡跟着邻居家的哥哥去看新娘子出嫁，结果不小心掉进了河里。

幸好那年河水没结冰，很快就被救了上来，但人还是进了医院抢救，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

从病床上醒过来，江云羡第一眼就看到了守在床边的两人，反应了好久，才认出这是自己爸爸妈妈。

那会已经是年关，正是工作最繁忙的时候，所以他抓住妈妈的手，向他们说了声“对不起”。

爸爸妈妈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那些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他们互相向对方说过很多次对不起，好像天生就亏欠了什么似的。

可对于江爸江妈，他们只是和村里大部分人一样，怀了就顺其自然地留下来，按着以往的习惯工作养胎，没想到命运和他们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他们手忙脚乱地在岔路口踟蹰了三天三夜，背着包袱继续上路。

而江云羡本身也无法选择自己出生和生病与否。

他们欠江云羡吗？江云羡欠他们吗？不知道，这是笔没法算的账。

看着那个孩子，江云羡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欣羡。

他和父母之间，爱是真的，愧疚是真的，那些无法弥补的时间也是真的。

他也爱江爸江妈，可他永远没办法像其他孩子那样和他们撒娇，理直气壮地讨要什么。

“您的牛肉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