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禾快步上前，伸手去接孩子。陆辞顺势松了托着玉宁后背的手，掌心滚烫，在交接的一瞬，与她的指尖撞上。

那热度骤然传到皮肤上，谢泠禾身子微僵，心底猛地一颤，像有细石子投进沉寂许久的深潭。她来不及细思这异样，稳稳将陆玉宁揽进怀里。

怀中小女儿下意识往她怀里蹭，哭声弱了些。谢泠禾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哼起从前哄她入睡的小调。调子轻缓，带着安抚的暖意，一圈又一圈慢慢走着。

陆辞立在一旁，安静望着她的侧影。那熟悉的曲调飘入耳中，昨夜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慢慢松开，胸口一阵阵发烫。他不敢出声惊扰，只静静看着，直到怀中小丫头呼吸渐渐匀长，沉沉睡去。

谢泠禾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将玉宁放回枕上，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退出内寝。

陆辞方才趁着她哄睡玉宁的间隙，匆匆去沐浴梳洗，刮净了胡茬，换上一身整洁常服。案上摆好了简单早膳，粥、小菜，一碟软糯蒸糕。

他抬眸看向她，声音压得低，怕惊扰里间熟睡的孩子：“先用些早饭吧。”

谢泠禾奔波一路，腹中确实空乏，没有过多推拒，依言落座，拿起银匙舀起粥。

她低声开口，问起昨夜起热时辰、大夫开的方子，还有夜里反复发热的情形。陆辞一一平静作答，条理清晰，每一处细节都记得分明。

之后便是长久安静，只有匙盏轻碰瓷碗的细微声响，谁都没有再多言语。

陆辞放下勺子，指尖轻轻抵在桌沿，斟酌许久，才缓缓开口：“可否留在府中多住几日？玉宁心里惦念你。我今日要去衙门，公务繁杂，怕是没法时时刻刻照拂她。”

谢泠禾垂眸片刻，抬眼望向里间，轻声应下：“好。”

谢泠禾就这样在总督府待了一日。午后服药之后，陆玉宁精神好了不少，额间热度虽然未褪，却不再像清晨那样蜷在被褥里低声啜泣，还能与谢泠禾说笑。

陆辞办完一日公务归来，换去官袍，净了手掀帘而入时，正看见谢泠禾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吹凉勺里的米粥，打算喂给玉宁。

他脚步放轻，走到床边，低声开口：“我来吧。”

他伸手接过她手中那只白瓷粥碗，侧身坐在床沿。他每舀起一勺，都放在唇边轻吹，试好温度，才递到玉宁嘴边，耐心哄着，待她慢慢咽下。

一碗粥慢慢喂完，紧接着便是汤药。药味苦涩，玉宁蹙着眉，强忍着喝下。药里有安神效用，不多时，倦意便涌了上来。她伸出小小的手，一把攥住谢泠禾的手腕，眼皮沉沉耷拉着，软糯的声音带着祈求：“娘亲不要走，今晚在这里，好不好？”

谢泠禾俯身，指尖轻轻抚过她发烫的额角，语声温柔：“今晚不走，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康复。”

得到这句承诺，玉宁紧绷的小脸一下子松弛下来，安心地合上双眼，没过片刻，呼吸渐渐平缓，沉沉睡去。

谢泠禾与陆辞二人放轻脚步，移步隔壁的小偏厅用晚膳。案上菜肴丰盛，烛火轻轻晃，偶尔爆出一点细碎烛花。

陆辞拿起汤勺，盛出一碗鸡汤，轻轻推到谢泠禾面前：“你守了一日，喝点补一补。”

谢泠禾抬眸向他微微颔首，道了声多谢，小口饮着汤。

“大夫今日来看过玉宁了么？怎么说？”陆辞问。

“说是此地春日天气与京城大不相同，玉宁水土不服，才生病了。”谢泠禾回答。说完这句话，她忽而放下了汤碗，一双美目盯着陆辞，语带谴责之意：

“她年岁这么小，云贵又距离京城千里之遥，舟车劳顿，你何必非要带她来此地？”

陆辞被她看着，心中那点小心思昭然若揭，只觉得面皮滚烫。他尚未来得及回答，就听到谢泠禾继续道：“你既然带了她来此，待你事成回京之时，不若将她交给我吧。”

陆辞维持了一日的隐隐的放松，就砰地被戳破了。他的气息一下子沉了下去，幽幽地看着谢泠禾。

谢泠禾心想，他该生气了。这么一段时间，也难为他，放下世子爷的架子，事必躬亲，还处处隐忍。

可是，陆辞胸口起伏几次之后，竟然压住了怒气，瓮声瓮气地说：“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不过，云贵军防千头万绪，南诏国蠢蠢欲动，一时半会，我也还不会回去。”

谢泠禾看他如此，心中想笑，却又不敢，只低头吃饭。

陆辞犹豫半晌，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想做什么，她早已一清二楚，又何必藏着掖着。

“阿泠，待我回京时，你与我一同回去吧。”

谢泠禾抬头，蹙眉看着他。

他一双眼，乌沉沉的，凝视着她：

“我思来想去，明白你担心的问题。实则，没有儿子，就没有了，并不是多大问题，从族中过继，未尝不可。”

“你考虑考虑，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用过晚膳，陆辞自去了书房。谢泠禾陪着玉宁，脑子里却一遍遍想着陆辞所说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