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路上

繁体版 简体版
小说路上 > 诱楼兰 > 第77章 番外一 行止

第77章 番外一 行止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沈行止在踏入那间暗娼馆之前,对楼兰的一切都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审慎。他在京城沈家长大,那些族中长辈教导他的都是如何在人与人的缝隙间找到最稳妥的立足之地,如何把目光收得恰到好处不让任何人看出你在看什么,如何在一张看似温润的面孔底下藏住所有不该被别人知晓的盘算。他自认这些功夫做得极好,好到族里那些老辈们在他回京之后反而更忌惮他了,才找了个由头把他支到西域来。

那扇门推开的时候,满室的香气先涌了出来。暗娼馆的香料是劣质的,掺了太多的脂粉底味,和京城那些高门大户用的沉水香隔着云泥之别。但那种劣质的香气反而让他更清醒了一些,像一道粗糙的边界线,提醒他自己此刻身处的是一个他不需要动用心防的地方。他戴着那张青铜面具,面具的内侧被他的呼吸捂得微暖,他的目光从那些攒动的人影间穿过去落在高台上,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正从高台的边沿站起来。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脚踝上那串银铃在她站立的动作里发出细碎的叮响。他听见那声响的时候正低头看着自己膝头的手,那三声铃响像三粒石子被投进了一池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住。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薄纱舞裙,腰间裸露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影里泛着一层蜜色的光泽,嘴角带着一道他后来用了一生去辨认的弧。

他那时候还不认识她。他只是在台下坐着,面前的葡萄酒一口也没有碰,看着她跳完一支舞,看着她跳完之后朝他走过来。她的赤足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脚踝的银铃随着她接近的步伐碎碎地响着。他闻到她发间一缕极淡的沙枣花气息,和满室甜腻的脂粉味隔着一条清晰的界线。她俯身的时候他退开了半步,那半步是他用了几十年端方自持训练出的本能反应,他的衣袖拂过桌面的杯沿发出一声轻响,他说"姑娘请自重"。但他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她嘴角那道弧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深了一些。

他后来时常回想那个退后半步的瞬间——如果他没有退,如果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俯身凑近,他的人生会不会少走许多弯路?但他很快明白,那个退后半步本身才是他所有后来心路的第一块基石。如果那一步他没有退,他不会在后来那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心口有一道正在被他反复确认又反复否认的裂缝。

第二次见她是一个月后。那一个月里他在楼兰城中处理族里交代的货物,但他在巴扎茶棚听人提起她两次,在旧书铺听人提到她母亲一次。他把那些零散的信息像收石子一样一枚一枚地收进了脑子里,但没有主动去找她。他在一个月后站在她院门口的时候,天空正飘着一层薄薄的细雪,他站在门外听了片刻院中满树的铃铛在风里细碎的声响,然后敲了门。

她来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短衫,赤足踩在门前的薄雪上,脚踝的银铃在她停步的时候响了一声。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浅金色的微光里,她的嘴角那道弧和第一次见时一样锋利,但她的眼睛在看清是他之后微微动了一下——那道动极短,像是冰面下一尾鱼翻身时划过的暗影,她大概自己也没有察觉。

"沈公子,"她说,"打听古文字,怎么打听到我这儿来了?"

他站在门外的巷子里,细雪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他看着她倚在门框上的姿态,看着她赤足踩过雪面留下的那枚浅浅的印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中更轻了一些:"张老板说,楼兰城中若论对古物旧事的知晓,无人能及迦娆姑娘。"

她把他让进了门。他跨过门槛的时候,满树的铃铛被风拂响了一阵。他在胡杨树底下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粗陶茶碗,碗沿微烫,她的指尖在递过来的瞬间擦过他的指腹。他在那一个时辰里几乎没有说话,坐在石墩上看着她蹲在墙根下给沙枣苗松土、起身去厨房添茶、在暮色里拨动那枚最旧的铜铃。他数着她脚踝银铃的声响,数了大约三十七次,那时候他并不知道,那三十七声会在他后来所有的路上反复回响。

相知是从那趟沙漠之旅开始的。她坐在车板上,裹着墨绿色的毛毡披风,晨光把她编成粗辫子的侧脸照得透亮。他骑在马上走在她的侧前方,风从西面吹来裹着细沙打在面上微微刺痛。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语调带着楼兰人那种微微上扬的尾音,有时候是在跟他调侃,有时候是在讲那些佉卢文旧信里的内容。他在那些混杂着风沙声和驼马蹄声的对谈里慢慢地拆解着她的轮廓——她讲她母亲的时候声音会薄一点,笑的时候如果眼尾先动说明是真的高兴而如果嘴角先动就是在摆弄人,她在烦心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拨弄脚踝那串银铃的第一枚。

他们在烽燧里避沙暴的那个夜晚,他背对着洞口替她挡了满身的风沙,背后的衣料被砂石磨破了几道口子。她后来蹲在他身后替他上药,指腹蘸着药膏在他肩胛的伤处慢慢打着圈,他背部的肌肉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绷紧了又松开。她涂药的时候问他"你身上还有别的疤么",他没有回答——他那时候想的是她指尖的温度正隔着药膏渗进他受伤的皮肤里,像是在替那些被风沙磨开的新伤做着某种看不见的缝合。

甜蜜的那段日子来得很慢又很快。从沙中玉门回来之后她同意他住在那间院子的偏厦里,每天的晨光从窗纸外渗进来的时候他会先听到她的脚步声,然后是水瓢舀水的哗啦声,然后是满树铃铛被她经过时带动的细细一串响。他开始在清晨替她扫院中的落叶,在午后陪她去巴扎挑干果,在傍晚坐在胡杨树底下看她用新买的红绳给铃铛换系绳。她蹲在树底下抬头系绳的时候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坐在石墩上看着那些光斑随着她的动作移动着位置,她系完一根绳回头问了他一句什么他都没有听清,只看见她嘴角那道弧正在暮色里弯着,像是整个夏天所有的余温都在那一弯里被收住了。

他那时候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此生最安稳的东西。但那些安稳在他离开楼兰去敦煌的那一天被他自己亲手打碎了。

他走的时候站在里间门外没有推门进去。他在那扇门外面站了一整夜,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在她睡着的那面墙的地面上铺了一格一格的冷白色方砖。他站到天边泛白,听见她在里间的呼吸声绵长而安稳,她大概不知道他在外面站着。他后来转身走了,推开院门的时候满树的铃铛被晨风拂响了一阵,他没有回头去听那阵铃音持续了多久。

他在敦煌驿馆写第一封回信的时候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最终落下了"勿念"两个字。他写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把"我想你"三个字反复删掉了七遍才把信纸折好封了进去。后来第二封信里写到了傅元景,他写信的时候胸口涌着一层他自己也分不清是担心还是醋意的酸涩暗流,他写"保持距离"四个字的时候笔尖几乎戳破了纸面,但他写完之后又誊抄了一遍把那些用力过猛的痕迹都抹平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