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朗围村村屋门口。
剥好的豆子散落了一地,古朴的石头桌子上,伏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她的肩头,脊背都在不住颤抖。
却唯独不肯将痛哭声音放出来。
因为,她不愿意在来历不明的人面前展示脆弱。
*
原来,早些时候,赵主任拿出那张报纸,做母亲的关心则乱,根本再顾不上追问他的来历和目的。
只如饥似渴,一遍遍看着儿子的照片。
看着那声情并茂,极为动人的文章。
它并没有什么华丽的词藻,但一颗小朋友对阿妈的渴望之心,孺慕之意,还有六年来的痛苦,简直像是一刀刀剜在江宛月的心上。
“你真舍得从此都再也见不到他们?真舍得让阿曜连阿妈一眼都看不到?一辈子都活在自己对不起阿妈的极致负疚中,令他一生痛苦?”
赵主任的声音依然很温柔,每一个字却残忍得如同利刃。
当时的江宛月嘴唇哆嗦了很久,却依然倔强道:“这不关你的事。我不认识你,阿曜也绝对不想认识你。”
赵主任苦笑一下,喃喃:“我也希望可以不关我的事。”
他这话来得奇怪,她听得堵心,又想反问他。
赵主任却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江宛月认不得品牌,但,整只表通体金光灿烂,一看可知,是贵价货。
她下意识就站得离他更远了一点。
“陈姑娘。“赵主任轻轻点了下头。
“好的,赵先生。”陈姑娘立即进屋,不一会,找出一只黑色塑料外壳,头上还有拉杆天线的收音机。
她交给他,他在手中不停摆弄。
一颗心都扑在阿曜那篇报道中的江宛月,看不明白他们要做什么,她只是低着头,用手指细细地抚摸报纸上的儿子的照片。
他还在看报纸,声音木然间涌了出来,江宛月愕然抬头。
收音机中流淌的声音,她连梦里都在反复听。
“如果有人看见我阿妈,请帮我告诉她,我好想她。”清清楚楚的童音,充满了渴望和哀求。
那是她的阿曜啊!
他正在对着全香江的听众,求一声转达思念。
江宛月才听见他的声音,眼泪就止不住地滚落,她不由自主上前了几步。
完全忘记了,她在防备的赵主任,她只希望能够听得更清楚一些。
再听见儿子的声音,听见他叫自己阿妈,听见他说想自己。
这也是她六年来日日夜夜的渴望啊。
紧接着,收音机中传来了,那一支她魂牵梦萦的童谣。
在无数个独自躺在劏房,或者病房的夜里,她也总是在轻轻地唱这支歌。
仿佛唱了,怀抱中就还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孩…
仿佛他们一家三口,从来都没有离散。
赵主任悄悄看一眼陈姑娘。
陈姑娘上前,温柔地挽住她。让她在收音机旁的石凳子上坐下。
她恍然未觉,连之前的痛苦和戒心都忘记了。
阿妈的一颗心,全都疯狂地扑在那渴望已久的声音上。
她听得如痴如醉,就连手里被陈姑娘塞进了一杯温暖的茶都没有注意到。
不知不觉,还喝了两口。
紧接着,电台中就是那两波电话。
说实话,江宛月好惊讶呀。
打电话的老阿婆,她都不知道是谁。
也许是自己没注意到的病友。
利达玩具厂的管工,她倒是记得,看起来长得五大三粗,其实心很好。
在她的央求下,每次都会多给她一些活,让她能够多赚一点钱。
她怎么都没想到,她一个孤零零等死的孤鬼,原来还有这样多的人记得她,愿意为了她打爆香江电台的热线。
电台的歌曲又换成了父母恩。
听着那一句一句的歌词,她沉默了许久。
一只精巧的银色翻盖手机,忽然递到了她的眼前。
她震动抬头。
“拨通了。”赵主任只说了三个字。
电台接线工作人员。已经在用甜美的声音询问:“请问是哪一位热心观众?你是不是有江宛月的情况想要提供给我们节目组?想要对阿曜说?”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嘴唇颤抖:“我是江宛月,东方曜的阿妈。”
对面陡然传来一声惊呼,然后是各种奇怪的嘈杂声。
“江小姐,你千万别挂,我马上给你接进现场。”
她呆呆地等着,心中举棋不定。
明明只有一分钟,却像是一个世纪一样的漫长。
她几次都差点想扔了手机逃跑,但心心念念的渴望,又把她摁了回来。
很快,话筒中响起了主持人热情的声音。
他问了她很多,她一个字都没听到。
她全副心神都在阿曜身上,赶紧飞快说了,她想要儿子知道的话。
她怕说得慢了,自己就忍不住热泪盈眶,连话都说不完整。
她一字字都出自肺腑,她只想要阿曜知道:她从来都不是抛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