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澄。”
苏沅桢在院子里叫他,她看到了他背篓里的硫磺菌,怔了片刻。
叶观澄以前为了摘这个菌子从树上摔下来过,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才能下地,从那以后他就很少摘了。
“怎么了妈?”
叶观澄从灶房里出来,眉眼舒展,神色平和,眉心的几道竖纹似乎都没那么深了。
儿子还不到三十的年纪,华发早生,面容更是苍老。
苏沅桢心里酸涩,她笑着说:“没什么,就是我和你爸没养过小姑娘,不知道嘉穗来了咱们家会不会有些照顾不到的地方。”
江嘉穗看起来就是个漂亮娇气的小姑娘,娶了她,苏沅桢也做好了以后全家养她的准备,毕竟她也是拖后腿那个。
叶观澄眼底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暖意:“不用你和爸,我自己能养。”
晚上,叶观澄回到自己房间。
叶家正屋有三间平方,中间最小的当堂屋,东侧住着苏沅桢夫妻俩,西侧住着叶观澄。
他这房子不仅是卧室,墙角还靠着农具之类的杂物,整间屋子就一个不大的炕和一个木柜子,是他自己打的。
原先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看着处处都不顺眼。
顶上的梁被雨水泡的发霉了,屋子土柸的墙上坑坑洼洼,下雨的地面湿乎乎的返潮,踩上去鞋底还会粘土。
房子是这样,人也不怎么样,有时候看到镜子里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叶观澄会产生强烈的憎恶情绪。
所以江嘉穗不是因为喜欢他才愿意嫁给他,他比谁都清楚这点,但不管她是因为什么原因,结果是满意的就行。
叶观澄从抽屉里掏出一个饼干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放着许多封从京市寄来的信。
这曾是他痛苦岁月里唯一撑下去的理由。
他重新把信拆开,一封封仔细阅读,然后取出新的信纸铺平,提笔开始回信。
……
晚上,江嘉穗坐在房间里,又把原主留下来的高中课本翻来看,她发现理化生的内容很简单,看一遍基本课后题都会做了,最难的是政治。
这个时代的政治有很多和后世不一样的地方,光是死记硬背就废了她好多功夫,但是考京大肯定不能有短板,只能硬着头皮学。
“穗子,你过来一下。”江奶奶在外间叫她。
“怎么了?”江嘉穗放下手中的课本,往外间走。
旁边在她的影响下也开始复习的江嘉怡也朝她看了一眼。
江奶奶把她叫到自己房间。
江爷爷坐在炕边,手里拿着旱烟杆,“吧嗒吧嗒”的抽着,房间里云雾缭绕。
“爷,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江嘉穗捂着鼻子,她老早就想说了,江爷爷烟瘾也太大了吧。
江爷爷把烟锅在炕上敲了敲,烟自动熄灭。
“穗子,这次是来跟你说结婚的事。”江奶奶回到炕上坐着,眼里带着慈爱。
“我和你爷给你攒了50块钱,原本是当做你上学的费用和嫁妆的,现在考不了大学,我们就把这50块一起给你当嫁妆,结婚要用的新被子,木箱子,你就从这里面拿。”
“嗯嗯,谢谢爷奶。”江嘉穗感动地点点头。
她没想到自己还有嫁妆。
“我们本来没想过你会这么早嫁人的,”江爷爷叹了口气,“当初跟你奶提亲的人里很多比叶家条件好的,你奶都没同意,总想着有更好的,所以她是坚决不同意叶家的,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吗?”
“为什么?”江嘉穗小声问,她头越说越低,低的快要埋进双腿之间。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江爷爷目光望向窗外的黑夜,零星的几颗星子,显得夜幕极其辽阔,“你嫁去城里,最多也就是在省城生活,但你嫁去叶家,只要他们平反就能去京市。”
“老头子在这里做梦呢!还京市!人家要真能平反,说不定第一个抛下穗子。”江奶奶使劲用手拍了一下江爷爷的背,不屑的大声道。
“你们都不看报纸是吧,”江爷爷冷哼一声,“咱们打个堵,最晚明年就会有政策下来。”
江嘉穗崇拜地看向江爷爷,原世界线里真的是明年八月。
但随即她又叹了口气,不敢说和叶观澄的约定,走到这一步她也有点后悔,但现在反悔麻烦更大。
“算了算了,嫁出去也好,留家里还得我和你爷贴粮食养你。”江奶奶故作嫌弃道。
江嘉穗每天能拿五个工分都算她状态好,年末分粮肯定得家里贴,现在是叶家贴了。
“穗子,既然嫁到人家家了,要是婚后生活跟你想的不一样,也不要抱怨,有问题解决问题,解决不了了你回来找我们。”江爷爷叮嘱道。
“到人家做媳妇到底和在家里做女儿不一样,要勤快些,别整天回来就搁炕上一躺,你婆婆身体不好,你最起码样子也得做做,其他的以后再说。”江奶奶从自身的角度嘱咐她。
江嘉穗心里的悔意更深,她垮着肩膀,苦着脸点头。
……
临近结婚,第一件事就是去公社开结婚介绍信。
这年代结婚,手续繁琐,先要大队出具证明,再到公社民政办审核,层层过关。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
江嘉穗在衣柜里翻了下,她总共有六件上衣和两条裤子,上衣冬夏各两身,春秋共用两件,裤子一年四季共用,冷了就给里面套棉裤。
她翻出冬天穿的浅蓝色夹袄,配深黑色长裤,这在村里已经算是顶体面的打扮,好多人家棉袄都是轮着穿的。
她把乌黑长发编成两条辫子,发尾扯松,显得脸蛋更小,从原主的饼干盒子里取出唯一的两条蓝色发绳,扎在发尾。
镜子里的少女雪肤乌发,杏眼桃腮,瞳孔很黑,唇瓣嫣红,自带美颜滤镜。
但眼神却很迷茫。
走到这一步,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七十年代的农村生活真的太苦了,江家已经算村里的富裕人家了,但每天生产队的农活还是压的她喘不过气。
蹲在地里摘棉花的时候,她觉得四面八方的空气都像是有了重力,疯狂的挤压着她。
她不知前路在哪里,但是结婚她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和苏沅桢在一起,任务对象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的锚点,她提醒着她,她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走出门,叶观澄已经在门口等她,他换了一身工装的衣服,看到她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又自然地移开。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