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她素来不喜铅粉，幼时听多了铅粉毁容染病的事，亲戚里也有因此早逝的，便更是抵触。
年轻时仗着容貌好，素面朝天也无妨，如今年岁渐长，左右也没有太多的法子，只能减少应酬的次数。
晚香阁近来在京中名声鹊起，她也略有耳闻。
也罢，横竖试试也无妨，若真能让自己脸上略作修饰，往后出门礼佛也便宜些，更不必受那些贵妃的明嘲暗讽。
待进了内室，屋外一位嬷嬷端着铜盆走进来，沉着一张脸，慢吞吞地服侍沈夫人净面。
想必那便是沈夫人身边负责梳妆的嬷嬷。
那嬷嬷心里不痛快得很。分明是燕王妃惹得夫人烦闷难眠，如今这人不仅登堂入室，居然还要替夫人上妆。
夫人本就不爱妆扮，她每日不过梳几个发髻便罢了，顶多替夫人按按额角。
如今这燕王妃这随口几句，今后难道还要听她的指点，有着她来教自己怎么给夫人上妆？
沈夫人这几日睡得好些了，可年纪上来了，前些日子起来的浮肿还未消下去，眼底还泛着青黑色，整个人显得憔悴。
阮析只当没瞧见，净了手便接过扶月递来暖橘脂膏。
“且慢！”嬷嬷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我们夫人素来不用铅粉，那东西伤身子！”
“嬷嬷放心。”阮析示意扶月将带来的妆盒一一打开。
“这都是我们铺子里新研制的纯天然妆品，颜色虽不似寻常那般艳丽，可都是用的珍珠粉、蜂蜡、山茶籽油调和的的，里头还添了不少名贵香料，这扑上去，三步之内都有淡香。”
沈夫人瞧着她对妆粉甚为了解，开口条理分明，心里先信了三分。
她随手拿起一盒紫茉莉粉闻了闻，果然只有清润的草木香，混着淡淡的花香。
“这是用紫茉莉种仁研的玉女粉，还添了云母、蚌粉和益母草，淡斑养肤最好。”
阮析见她感兴趣，便随口解释道。
沈夫人瞧着这些东西倒是新鲜，点了点头，示意她开始。
阮析取了块橘色脂膏，指腹沾了薄薄一层，轻轻在她眼下晕开。
薄薄的一层几乎看不见颜色，两三层叠加上后，便渐渐显出效果。
待到轻拍均匀，沈夫人往镜子里一瞧，只见眼下的青黑都被遮住了七八分，就连眼下的沟壑也淡了不少，瞧着年轻了好几岁。
“夫人本就保养得宜，本就没什么可修饰的。王妃不过是稍作点缀，便更显精神了。”
扶月忍不住要为自家王妃叫好，可不能让场子就这么冷下去了。
沈夫人微微颔首，嘴角擒了点笑意：“继续吧。”
阮析手脚麻利地将另一边也遮好，又整脸轻轻扫了一层玉女粉提亮。
此时再看沈夫人，整个人容光焕发，哪还有先前憔悴的模样。
沈夫人坐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愈发满意，“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阮析一手收拾着妆具，一边笑着说：“青黑是冷色调，单用白粉遮盖会发灰，用橘色调和了，融入肤色里，自然就瞧不出底下颜色了。”
见沈夫人兴致正好，阮析趁热打铁。
“其实我们铺子里，胭脂、妆粉、甚至口脂，都有纯草本的款式。有人爱浓艳，有人爱素净，各花入各眼罢了，咱们女子梳妆，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舒心。”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这工艺虽不难，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先前妾身同王爷去南涧，瞧着那漫山遍野的花枝和草药，被一场大水冲得七零八落。如今只剩坡上的花还开着，田间地头的药草全没了。妇人们想做些香露补贴家用，连个像样的作坊都没有，原料也供不上。”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我这才想着帮她们建个作坊，要是能再恢复些薄荷、忍冬的药田就好了。可妾身实在经验浅薄，单靠一场善会，终究是杯水车薪。”
沈夫人捂着心口，皱起了眉。
那日去龙安寺礼佛，偶然撞见那场善会，她见是燕王妃领的头，心下先存了偏见，只当是贵女们闲来显摆、借善扬名。可瞧着也确实能帮衬些许，便也买了些。
如今听罢这来龙去脉，方知里头藏着这许多隐情。
“此事我熟。”她当即开口：“你将所缺之物列个单子给我，单靠善会那点银子，不过搭个空架子，作坊撑不了两日便要散伙。”
“正好十五那日我要办一场斋佛会，到时请多些人来，众人凑一凑，总比强过你一人张罗。”
“至于恢复药田一事，我改日请户部屯田司家的夫人过府一叙，想来能有个眉目。”
阮析又惊又喜，连忙起身福礼：“夫人真是菩萨心肠，南涧的姑娘们知道了，定然感激不尽！”
“说来惭愧。”她又垂下眼，“当初我把那些姑娘赎回来时，只顾着把人从火坑里捞出来，却没替她们做长远打算，才害得她们如今这般艰难。”
“什么？还有被掠卖之事？”沈夫人面色骤变，一掌拍在扶手上。
南涧水患平定以来，可从未听说还有女子被签了卖身契，险些被发卖的荒唐事。
当初南涧官府与明玉轩私了和解，巴不得把这腌臜事捂得严严实实，自然没人外传。
阮析将明玉轩趁灾掠卖女子的事，拣要紧的说了，沈夫人越听越愤慨，先前那点芥蒂早抛到九霄云外。
两人一聊便聊到夕阳西下。
临走时，阮析将带来的妆品都留下了。
“这些您留着用，您为南涧的事劳心费神，这瓶面脂是掺了安神香方子配的，还没正式上架，想请夫人帮着试试，给提提改进的主意。”
沈夫人笑着收下，也不客套：“今日仓促，就不留你用膳了，待十五那日的佛会，你务必过来。”
阮析笑着应下，跟着张嬷嬷出门，刚转过回廊，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
那人立在廊下，身形颀长，温文尔雅，正垂首说着什么。
这不是原主疯狂痴迷的顾蕴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