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想着接你回府用膳……”
话到一半,他忽然住了嘴。
这般斤斤计较,何曾是他会有的失态?
谢清辞别过脸去,死死压着额角突突直跳的青筋,任由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回府后,谢清辞久违地把自己关进了暗房,晚膳都未用。
自从他搬回王府,离魂魇似乎也对他手下留情了些,虽仍夜夜依旧噩梦缠身,却少了睁眼到天明的时日,偶尔头疼气闷,也多是被某人气出来的。
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能从无休止的噩梦中走出来了。
可他知道,他从来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这离魂魇,最是扰人神思,挑人欲念。
幼时求而不得的苦楚,被人刻意引导挑动的心魔,日日滋养着心底的那颗毒株。少年人的爱恨都异常浓烈,毒株被恨意灌溉,渐渐张牙舞爪地盛开。
他至今仍记得在暗房中独自撑过的第一夜,为了撑住神志,他攥紧随身携带的匕首,刀刃卷进掌心,靠着疼痛堪堪维持住清明。
再醒来时,已是冷汗混着鲜血,早已不分彼此。
从前天真的以为,只要离了京城这等是非之地,便能凭着心志慢慢熬过去。
为此,他不惜自请领兵,远赴北疆,可他低估了这与他一同长大的恶魔。
胜负的欲念亦是肥料,浇得那毒株愈发疯长,反倒催得暴戾性情愈重。
他只能将自己锁进暗房,用铁链缚住手脚。暗房里终年不散的血腥与霉味,让他回想起幼时。
他趴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仰着头,望着那个瘦高女人的背影。
也许她并不是很高,只是那是他太小了,在他眼里,她就像一座山,死死地将他压住。
他竟被这几日的安乐祥和迷了眼,险些忘了阮析本就是个花言巧语的骗子。
今日瞧着她居然又同顾蕴川站在一处,言笑晏晏,他恨不得立刻将人绑回府,锁在深院中。
他知道自己的病又要犯了,最后将自己锁了起来。
掌心还攥着幼时的匕首,钝了的刀刃深深嵌进皮肉,铁片卷入手掌纹路,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千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肌肉紧绷着,整个人缩成一块冷铁,手指冰冷发麻,鼻腔的血腥味愈发浓重。
冷汗浸透了中衣,耳畔在嗡嗡作响,胸中的暴戾情绪正横冲直撞地要冲开他的皮囊,铁链被挣得叮当作响,他不得不强行撑起最后的意志与它抗衡。
不知熬了多久,耳边渐渐清明,外头已经没有了动静,想来是夜深都歇下了。
谢清辞这才缓缓靠着墙壁坐起来,血水混着汗水黏在身上,整个人凭空沉了几斤。
许久没有这般发作过,他差点都忘了这位老朋友是如何的心狠手辣。
他缓了许久,才攒足气力扯出一个冷笑。
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罐,倒出最后一颗酒渍梅子,含进嘴里。
酸意压下了满嘴血腥,酸汁入喉,却又觉得万般不是滋味。
他忽而想到,她好像也就送过自己这么一罐梅子,还快吃完了。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许是怨念太深,竟真把人引来了。
“王爷,王爷,您在哪儿呀?”
细碎的脚步由远及近,她低低地喊着,语气焦急。
谢清辞眼珠微微一动,涣散的眸光忽然聚了一点活气,缓缓转向木门。
暗房的门被人推了推,纹丝不动。
“奇怪,以前怎么没发现这里有间屋子,门还落了锁?”
阮析举起灯笼照了照,只见窗户都蒙着厚厚的黑布,门缝里飘出些说不清的腥霉味。
她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又回到门前,抬手敲了敲:“王爷,您在里面吗?”
谢清辞眼珠不错地盯着门板,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嘴角牵起,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王妃,这地方偏僻得很,王爷想必不在这儿,我们先走吧。”听着是她身边的小婢女在劝她。
“这……”阮析还在犹豫,扶月却是真的怕了,声音带颤的继续劝道。
“这里黑黢黢的,我们这般偷偷出来找人,万一藏着歹人可怎么办,连个护院都没有。”
这暗房本就偏僻,前头还种着一排老槐树,白日里看着荫凉雅致,夜里却树影幢幢,张牙舞爪。
谢清辞侧过头,不再看向门前晃动的烛光。
“那就别找了,”他心里淡淡地想,“快走吧。”
“罢了,去别处再找找吧。”门外沉默了了片刻,传来一声轻叹。
接着是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磕在石径上,渐渐走远,听不见了。
谢清辞沉默片刻,膝盖一撑,靠着墙站了起来,伸手掀开门后的黑布,铁链哐当一声撞破了寂静。
夜里视线本就受限,隔着门布更似雾里看花,那点萤火似的小灯颤巍巍地飘远,暖黄的光晕渐渐缩成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自己心里应当是毫无波澜的。
不过是不小心咽了根鱼刺,呼吸时略有受阻,细细密密的疼痛时时来扰,待过些时日咽下去便好了。
只是这根鱼刺似乎粗了些,如今呼吸都有些滞涩。
可惜,下次再见到她,不能再开口问她要梅子了。
也不打紧。他很快就要去西疆了。等离了王府,一切又会恢复原样,一根刺而已,不过三五月,便什么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