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司中晒书，多有忙乱，公主为何而来？”

“沈女官。”朱令仪期待的看向对方，“我不进去，教我识字。”

“识字？”沈琼莲心中讶异，长安公主竟提出这个要求，她忍不住与随同者求证，“殿下开始认字了？”

“陛下偶有教授。”张保母答道。

这就不奇怪了，沈琼莲想，她如何能与陛下相争？

“想来陛下自有安排，臣如何能冒为授业。”

朱令仪有些失望，但这也在意料之中，不至于叫她气馁。

“爹没空，沈女官是秀才，能教。”

上次回去她仔细打听了沈琼莲，得知她以才学著称，十三岁便为女秀才，又有前世对这个名字的隐约印象，这次才千挑万选找出这么个合适的老师。

“此处——”

沈琼莲本欲继续推脱，却见张保母眼色，不得不转变口风。

“此处正有蒙学书籍，臣斗胆为殿下讲解。”

她起身取过一册书，又唤来小宫女垫高椅子，这才开始讲授。

《千字文》。

朱令仪目光扫过封皮，的确是启蒙用书。

沈琼莲在她身侧打开第一页，上头是第一句八个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臣今为殿下讲授宇字。”沈琼莲并未从天地开始，以公主谈吐及陛下教授而言，这等简单的字大约是认识的。

“宇，本意为屋檐，殿下请看，那屋檐是否遮蔽日光与风雨？因屋檐之遮挡，便由引申为覆盖。”沈琼莲引导朱令仪看向外间房檐。

朱令仪忍不住点点头，就是这个味道！英文词也是这么产生多种含义的！

沈琼莲又引导她回到书上，“《淮南子》说，上下四方曰宇，包含一切方向之总集是宇……”

这样说对小孩有些难理解，沈琼莲及时调整。

“殿下的父亲有大明整个国度，这个国度殿下看不到边际，陛下却统御着这边看不到边际地方，这便是陛下宇内，殿下可听明白了？”

“知道。”朱令仪点头，“宇是屋檐能遮挡的地方，爹的屋檐很大，国家都在他宇下。”

沈琼莲微怔，头一次仔细打量眼前的公主，真是个了不得的孩子啊，这如何不算是对皇帝之职的释义？

“我说得不对吗？”朱令仪疑惑。

“不，殿下聪慧！理解得很对。”

说了宇就免不了说宙，沈琼莲依前例延伸，解释它是梁柱、栋梁，是支撑房屋的重要部分。

“《淮南子》又说，往古来今谓之宙，覆盖古今的自然是时，宙因此也有时的含义，这个字意思多，公主不理解也没关系。”

怎会不理解？这种教学水平堪称特级教师了吧？

朱令仪反正是恍然大悟了，在现代，宇宙常在一起组词，但说起来大家会想到太空，并不会想起建筑的屋檐柱子，沈琼莲这么一讲，倒是来龙去脉都清楚。

“屋檐庇护整个国家，但梁柱支撑决定庇护的长短。”

这怎么就是个公主呢！

沈琼莲忍不住想，如此对答，便是太子师帝师听了也要赞誉，进而对外宣告为君者的贤德之名，在她与公主之间，竟是埋没了。

————

乾清宫中。

朱见深与万贵妃听完张保母转述，不禁有他们生了个了不得的女儿之念。

再看带着小宫女在廊下蹦跳的女儿，不禁有些恍惚。

“那真是令仪说的？”

这时候万贵妃率先回过神，“倒也合理，这孩子都会给自己找老师了，再说出些什么不足为奇。”

“也对。”朱见深想，先前调理人的手段就很不俗。

他女儿就是聪慧！

确实不能以寻常孩子看待，该正经找个老师教授。

这老师自然不是指沈琼莲，她是六局女官，差事在身，不可能调来给孩子启蒙。

朱见深拿着手里半天没放下的棋子，终于有了人选。

“要劳动万姐姐一番了。”

第二天早饭时，朱令仪还被万贵妃搂着，就忽然得知，她有老师了。

“对韩老老放尊重些，不许淘气！”

什么姥姥？

从未在宫中听说这个称呼的朱令仪表情迷茫。

万贵妃的娘进宫了？

好在不等她口出狂言，万贵妃就仔细解释了，韩老老是尊称，当年曾经抚养过朱见深，宫中上下都敬她为女师。

“今后就是你的老师了。”

这是什么？教过我爹的老师又来教我？那她一定知道很多爹娘当年的事吧？朱令仪想。

这小东西也该正经知道些事了，仗着年幼毫无顾忌，不知道哪天就要捅出篓子，韩老老历经四朝，最擅长宫廷礼仪，不怕教不好这孩子，万贵妃想。

然而，万贵妃还是低估了女儿的劲头。

她能做到早上带女卫小宫女训练，上午在韩老老处上课，午后在乾清宫陪伴父母之余，还去折腾着弄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