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山长水远从京城搬到这里来养老,置办了这个养鸡场,往后自然也是要留给我的。”
张杨拿惯笔墨、算盘的手指长满了茧子,指尖攥紧自己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觑着林真的反应,面红耳赤道,“你看……你是阉鸡的,我是养鸡的,我俩还……还……”
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似的,声音低下半截,“还挺……合衬。”
“是呀!”林真从善如流,点头应是,“不合衬怎么能凑到一起呢。”
如果阉鸡的和养鸡的不合衬的话,她哪来的活计?
说起来,还得靠张叔看中自己的手艺,想到不久就要到手的“五十两”,林真又喜滋滋地补了一句,“都是缘分。”
张杨猛地停下脚步,一股滚烫直往脸上窜,瞬间憋红了脸,喜不自胜地望向眼前拥有丰盈身姿的女子,目光不断躲闪,想看又不敢看,一副扭捏的姿态。
拐过小巷,张叔在门槛边探出身子,与林真打了个照面。
他满脸热情地邀道,“饭都做好了,就等着你俩。”
“来了。”林真快走两步,瞅见屋内冒着热气的饭菜,高兴地提起裙摆跨过门槛进了门。
张杨哑了半晌,眼睛巴巴地看着林真毫不拘束地应着自己的父亲,神情一亮,僵着身体,同手同脚地随着二人在饭桌前落了座。
张家待客的饭菜尤为精细,青瓷碟子摆了七八个,每样都是浅浅一碟,麻油酱瓜丝、熏干、糖蒜、糟鱼、青笋鸡丁、锅贴豆腐、羊肉包子……
菜式都挺素的,也挺少的,看着雅致疏淡,蕴含着几分高门大户的清减作风。
林真看着桌上的菜僵住嘴角,动作慢了下来,伸着筷子逐点尝了个味,不敢大快朵颐,生怕吃两口就没有了。
这些菜式之中,唯有羊肉包子可以饱腹,圆墩墩地摆在蒸笼上面,面皮雪白细腻,底下微微渗出羊肉浓郁的汁水,看起来美味极了。
林真没忍住又多拿了一个,肥瘦相间的羊肉将孜然的辛辣与葱花的香气融合在一起,味道浓烈。
“吃……吃多点。”
张杨时常瞟向林真,见她对羊肉包子情有独钟,便殷勤地俯身,将整屉包子挪到她的眼前,语气自豪道,“这是我爹亲手揉面做的,肉馅取得是羊羔的后腿肉和肋条肉,剁碎后再用葱姜和孜然、花椒掺和,吃起来满口肉汁,连皇上都夸赞我爹做的羊肉包子好吃。”
林真咽下嘴里的包子,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地朝着张叔夸道,“原来张叔是替皇上做饭的御厨,怪不得做得这么好吃。”
张叔喝了两口小酒,今儿高兴得有些飘飘然,摆着手笑道,“什么御厨,我就只是京城张家一个管账的,幸得老爷喜欢我做的包子才凑巧出现在饭桌上让皇上尝到,这都十几年了,陈年芝麻事了,不说了不说了。”
说罢,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眼角的笑纹藏都藏不住,却也带着几分唏嘘。人的一生总有那么几件风光的事情,值得反复回味,以此来丰满自身的经历。
“这可是三生有幸的事情,当时我虽然年纪尚小,但也瞧得见张家的下人个个都眼含羡慕。”
张杨顺势给父亲满上酒杯,笑着奉承道,“从张家账房走到皇上御前,搁哪都是一段惹起他人艳羡的佳话,日后我走出去给人说上一句,我爹可是给皇上做过包子的人,脸上也倍有面子。”
“就你话多。”
张叔扯了扯拘谨的衣领,笑骂两声后叹道,“可惜呀,张家已大不如前,要不然我们两父子怎会流落至此。”
想到此,张杨也灌了一口酒,满脸苦闷,郁郁不得志般搁下酒杯无奈道,“朝廷打压张家已久,贬得贬,削得削,如今朝堂上下,哪还有姓张的站得住脚,满眼都是陈家的走狗,没想到趁着陈贵妃舅兄打胜仗之时,他们居然联名上书罢黜太子,细数太子三宗罪,罔顾国姓、修仙废政、久居储君之位却没寸功,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皇家指使的,真是可恶!”
“儿呀,既知皇家无情,又何必执着于仕途,我知你与太子自小交好,可你总归是一介下人,即便让你考取功名又如何,也不过是一颗棋子,朝堂险恶远于你想象之上,正如大皇子妃和李正将军那档子事,哪里是风月荒唐,不过是陛下害怕李正功高盖主借机打击。”
张叔摇了摇头,酒过三巡,低声吐露道,“这三个殿下中大皇子看似忠厚实为精明,甘愿利用妻子为自己博取储君的前途,你瞧瞧李正多年的军功,眼见玉国已是囊中之物便拆桥过河,就因为此事说杀就杀,让陈贵妃的舅兄接了空挡挂帅出征,白捡了一个大便宜,你一个没有根基的读书人,卷进朝堂只会连骨头都不剩。”
张杨深知其中险恶厉害,如今身处边远,即便他有心从仕又如何,一介草民没了太子帮衬,举步维艰,他苦笑应道,“父亲说的话,儿子牢记于心。”
话毕,他抬眼看向林真,敛起低落的神情,话音一转,语气含糊道,“如今儿子只想早些成家立室,好好侍奉父亲,不做他想。”
张叔一听,老怀安慰,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神色一震,意会他的意思,连连向儿子笑道,“好好好!”
气氛一时转变,从沉闷变得欢快,两父子齐齐看向吃得正欢的林真,目光均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们光顾着聊天喝酒,桌上的饭菜一动不动,林真只觉可惜,埋头又吃了一个包子,耳朵里听到他们一口一个“皇上”、一个“张家”,愣是没想起张知畏这号人物来。
唯独听到了大皇子妃和李正的事迹才猛地警觉,将事情串联起来。
林真面容粉白,嫣红小嘴微张,神情大为震惊。
手上的羊肉包子霎时也不香了,求证般看向张杨,哑然失声,“太…太子可是名唤张知畏那位!?”
张知畏没了太子之位,她的“黄金千两”可还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