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禾此话一出,温开立刻握紧她的手。
她的体温向来要比常人低一些,此刻更冷得吓人。
“那是长寿二年冬天,阿史那俀子刚被立为可汗,预谋联军反扑。在两军战事一触即发之际,天降大雪,王将军想要将受伤的士兵转到后方,以免他们熬不过去,所以命押队送人撤离。原本的押队官碍于天气,不想去,我暂代领命,送人归还,却不想在后撤的峡谷中遭遇吐蕃包围而来的侧翼。当时押护的残兵有五百人左右,加上全部护卫也才一千人,可敌军有五千。我们本就身处风雪之中,当时情况下只能拼死一搏。”
“那你用天仙子...”
“就是那次。药是从吐蕃人手中抢来的,军中大夫说那东西能镇定止痛,经常给断手断脚的人用。我们护送伤员,队伍中自然也有。当初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想把他们带回去,可面对五千敌军,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为确保能支撑到援军赶来,我只想将身体的痛感降到最低。不过虽然我吃了些天仙子,可还是没能成功,等援军赶到时,我们的一千多人只有十几人幸存,几乎可以说是全被斩尽。后来王将军得到消息,这才得知那些吐蕃人就是故意的,他们想用虐杀伤兵的方式来动摇我们军心!”
杨禾愤愤地在床上捶上一拳,正要继续说只听身侧人呼吸变急。
她凑上前却又发现温开躲自己。
察觉不对,杨禾将人一把按在床上,摸索一阵后才发现他居然偷偷流泪,“你哭什么?死了那么多兄弟,我都没哭呢。”
“我是想到当时境况和你身上那么多伤...”温开躺在床上,黑色的视线中全是暴雪,尸体以及她拼死一搏的身影。
“哭是没用的,只有血债血偿才是正道。”杨禾盖着躺在他身边,侧身与他说:“昨日你问我有没有因为靠近一个人而感到兴奋。我说的那个人就是当时事件的谋划者,噶尔杰赞。虽然不能以命抵命,可能斩下他的人头,也算告慰我军将士的在天之灵。”
“噶尔杰赞是你杀的?”
温开惊得坐起身。
当年在收复安西四镇时,王孝杰将军的对手是吐蕃大将勃论赞刃,勃论赞刃身边有个熟知大周内情的谋士,就叫噶尔杰赞。
很多人都说,若噶尔杰赞没有染病暴毙,陇右或许不会那么快就平定。
“不错,我亲手杀的。所以我很能理解你说的那种兴奋到难以抑制的感觉。”杨禾一想到当时手起刀落,便觉得无比畅快。
“你说的和我说的,还是有些不同。”温开躺回床,又问她详情。
听她一点点讲述当初如何潜入吐蕃边境,怎么追查线索,怎么费一番力气将人头带回。
两人一问一答,也不知谁先挺不住,没有接话,这才安生睡了。
隔天一早,温开是被小雷喊醒的,说是杨禾在山中发现新的尸体。他顾不上回想昨夜的情况,忙穿衣赶去。
怎么会又有尸体?
寺庙中已无犯戒之人,塔院也成立检查队每个时辰点名,为何还有死者?
来不及细想,温开同法玄法严一同前往。
这具死者尸体位于水潭东侧树林,等他们三人赶到时,杨禾跟赵矩正在大树前站着。
见人过来,赵矩率先上前说明情况。原来这个死者正是昨天下山给那些被砸死的劳工传信的。
温开了解过后上前查验,发现死者不仅衣着俱在,眼瞳也没发散,身体没有任何异样,连死因都和之前那些人有所不同。
从事死者是在药物作用下,恐惧之余,心脉爆裂,可眼前人却是被袖箭穿心。
另外更值得注意的是死者姿势,他没有看向任何地方,而是盘腿倚树,右手食指指向前方。
“敢问师傅,这手势在佛教中可有什么寓意?”温开走到法严身边。
“佛经上说,波旬去乱释迦牟尼心智时,我佛曾想指引点化。想来他是察觉波旬作乱,这才想要模仿佛祖想要驱散邪魔。”法严双手合十,解答之后上前念经。
而法玄却一个劲儿叹气。
温开见状,示意赵矩自己检查完毕。
赵矩回去找人带人将尸体挪走,离开前也没忘将杨禾拉到一旁,问道:“小武呢?”
“近日是他母亲生辰,他想下山买些礼物送回去,让我帮忙和您告假,我被吓忘了。”
“也难为你,三番两次见到这东西。伙房陈家嫂子安神汤熬得好,等温大人问完,去让她给你弄些,压压惊,以免生病。”赵矩说完,才往塔院走去
法严法玄看温开不问话,也先行一步。
等所有人都离开,温开才开始找起东西。
杨禾跟在身侧,将发现说与他听,“这人死得很奇怪,口中没有天仙子的气味,可树上还有细痕。凶手是改变杀人方法了么?”
“不是方法变了,是杀错了人。”温开在树根找到一块没有燃烧的断香。
“杀错人了?”杨禾回想尸体种种不正常,觉得有理,“也就是说,你知道凶手是怎么杀人的了?”
温开起身,冲她点头,“如今想要弄清他的杀人手法,只差最后一步。”
为确定推测,温开回到寺庙之后,立刻带小雷和小云去到法玄房间,不仅仔细检查他房中账簿,还找出戒律院案发时的物品查验。
杨禾不知道最后一步是什么,只清楚罪案破获在即,所以连切菜的刀都更轻几分。
可就在要用午膳之时,风尘仆仆的裴振武出现在伙房。没管是不是有人在场,他直接拉着杨禾直奔温开住处。
等在三人圆桌前坐定,裴振武才从口袋里掏出两封信,还说出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二张联合吐蕃人,意图谋逆。
温开先是有些震惊,后又查看书信内容。
一封是二张写给吐蕃人的,信中说皇帝年迈,武家和李家两相争斗,可趁乱谋划;
另一封是吐谷浑部落将领琛多杰杰回信,信上说可派三万人在秦州暗中渗透,寻找时机奇袭长安。
“这就是昨夜密室中东西?”温开将两封信收在桌上,再次确认。
“不错,我跟着黑衣人下山,发现他从白云山出去后还有接应。为不打草惊蛇,我一路跟到清水县,直到他们进入一家客栈休息,这才找到时机将东西带回。”裴振武将行踪简单讲明。
“怎么会是清水县?”杨禾疑惑,看向不解的温开说道:“他们在清水县歇脚很不对劲,清水府和三度府两座折冲府都在附近,怎么也不该选在这里。”
“灯烛之明,不及其下。或许吐蕃人直到我们不会对此处产生怀疑,故意为之。”温开把书信收好,又道:“若信中所说不错,那么张易之张昌宗二人就是勾结外贼,祸乱朝纲。只是陛下对二人宠爱有加,若只有这两封信,怕是不能定罪。况且护国寺一案才有头绪,贪赃枉法,强占民田的问题也迫在眉睫,谋逆一事牵连甚广,还要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这可是谋逆!前线战士为边疆安定付出多少生命,现在他们勾结外贼,意图造反,你和我说徐徐图之!”裴振武气得瞬间摔了茶盏,起身质问,“温大人,佛寺罪案亡者不过二十人,就算是流民孤苦,也不过几百人,可你知道如果吐蕃进犯,灾祸四起,将有多少人流离失所?”
“我自知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死伤无数,可一民之重,也是万民之重。二张谋反事关重大,一定要慎之又慎,否则别说谋逆阴谋无法大白于天下,就是裴将军你和你身后的整个裴家都可能遭受池鱼之殃。”温开见他怒火中烧,想将利害说清。
“恐怕温大人是言不由衷吧,我早听闻您长袖善舞,哪怕被张易之殴打至昏迷,也只是收下歉礼,不了了之。大人该不会是畏惧二张权势,所以才...”
“裴振武!”杨禾实在听不下去,走到二人面前叫停。
“我说的哪里不对么?你在京中,怎会不知他…”没等说出下一句,裴振武就被杨禾薅住衣领,踉踉跄跄拉出门去。
温开看向两人离去的背影,捏着手中两封书信,愈发没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