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并未接话,直至林梵儿问道:“昨日里我见你和沈县尊遣来的那几名平安镇籍的百姓相谈甚久,是否与此有关?”
凌渊这才答道:“此事的确和平安镇休戚相关,只是各中情由尚不明晰,我已经请人前去勘察,且等一等他的消息。”
素河上游,平安镇。
白衣剑仙御剑而至,神色冷肃。
沧辰自从玉带河畔遭遇红莲之焰后,一直龟缩剑中,蚕食风禹的灵力。而风禹为了霜暝,究竟是未曾觉察还是刻意装聋作哑自欺欺人,唯有他自己心知。
老龙对凡间小镇百般挑剔,在剑锋上便皱着鼻子,仿佛嗅到了什么臭不可闻的东西,向风禹嚷嚷道:“喂!你来这等穷山恶水作甚,还不去静心修炼,你看你那小剑灵,肉身已经渐渐成型,不日或许便能脱离龙珠,和你双宿双栖了。”
这老龙惯会虚言饰伪,嘴里没有一句实话,先前既说必需逆转生死,才可令霜暝化灵为人,如今为了诓骗灵力,又一味催促风禹闭关修炼,这其中也有回避林凌二人的意思,以免泄露他的行藏。
风禹对这心怀叵测的龙魂充耳不闻,隐了身在平安镇四周细细查访,尤其是各家各户有无祭拜青鸟雕像,以及癔症传布的迹象。
平安镇果然不愧“平安”之名,传言中寥寥几名发于疫病之人皆非本地镇民,无一例外均来自临近乡镇。其余往来出入的,甚至还有两人是从素川城务工而回的,都不曾染疫。
而祭拜青鸟“神像”可保平安之说,亦是从此地散播开来。
风禹化作行商,在当地人手中买了一只木雕,用尽诸般手段,却并未在其上探知到丝毫魔气。
莫非,凌渊的推测有误?
素川城,凌渊向沈锦昭求请,在城中择一坊间,将民户家中的青鸟雕像悉数收缴焚毁,藉此印证心中推想。
沈县尊看着面前那座精致的木雕,难以置信:“凌先生的意思是,百姓们是因为供奉了这邪神,才被疫病荼毒的?你有何证据?”
凌渊声色平稳:“尚无实证,故需验证。”
沈县尊断然拒绝:“本县虽从未听闻这青鸟像是何方神圣,却知民心不可侮。你无凭无据,只凭臆测,便要焚毁百姓们的寄托,这无异于火中取栗,一旦激起民愤,后果不堪设想。”
可天生真神何曾将民心民愤放在眼中,即使他要这些人的真诚之泪,也从未想过要异地而思、感同身受。那些凡人想要避疠驱疫、想要苟全性命,那便要摒弃那可笑的妄念。
这些凡人之中,也包括沈锦昭。
当着外人的面,林梵儿不便质疑,几人不欢而散后,她才对凌渊道:“这样不妥,总该对百姓道明原委、晓以利害,再做不迟。”
面对她,他才肯耐下几分心性:“你想不想知道,前日、昨日和今日,城中死于疫发的百姓,各有多少?”
林梵儿知道他一直令阿音召唤了城中的鸟儿帮忙留意此事,既然此时提及,必定是有了确切答案。
“前日是一百两十三人,昨日是一百七十五,今日……合二百九十七之数。”
林梵儿大惊失色:“竟然会递增这么多。”
凌渊道:“所以事不宜迟。”
林梵儿权衡片刻:“好,我帮你。”
不知她以何言辞,劝服了沈锦昭。沈县尊下令命城南“安绥坊”中的百姓悉数上交青鸟雕像,于府衙前当众焚烧。
其间所费周折不需赘述,沈县尊雷厉风行,即使心存疑虑,却依旧把所有的雕像收缴一清,堆成了一堆。
林凌二人并肩站在一旁,看着沈锦昭亲自核对名册。最后,县尊大人神色一凛。
每一户染疫百姓家中,都藏有一座青鸟雕像,一一对应,查验无误。
这变相地证明了凌渊所言不虚。
“点火!”县尊大人下令。
百姓们被拦阻在外,眼睁睁地看着寄托了他们全部希望的神像付之一炬,顿时如同心口剜肉,痛哭哀嚎。其余坊市的民众置身事外,远远旁观。
黑烟滚滚升腾,在众人头顶凝聚不散,仿佛一张阴涔涔的鬼面,无声地尖啸嘶吼。
阿音眼明,很快便从那鬼面之中辨出原形,竟是一头喙面狞厉、展翼伸张的巨鸟。这一眼令她心神巨震,灵台动荡,刹那间神智几近失守。
而她身边的拾月绯道行尚浅,已经化出了白兔真身,一双圆目猩红如血,唇边露出了森森利齿。
百姓们却没有预想中的四散奔逃,反而一个个向着林凌二人和两小只拥了上来,哪怕中间隔着烈火熊熊的火堆,都不管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