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鼎立于青石台,秦知愿就着长明灯,点燃三支戒定慧,稳稳插入鼎内厚厚香灰中。
算算也好些年头没来这地方了,自从师傅远走西炀之后,兰恩寺之于自己不再具有特殊的意义,但既然重回旧地,那三宝香还是要烧上一烧的。
待领头的卷尾鸦振翅落在肩头,扇散青烟缕缕。
他朝后山的方向望去,只见漫山浓雾松林。
记忆里那片是禁地,少时他也曾好奇,京城中除了皇宫,岂敢有封禁之处?便求师傅解惑。
那老顽童挠了挠光秃秃的脑壳顶,神秘兮兮道:“卧池千年蟒,守山百年松,兰恩不问凡世春秋。”
他不满地撇嘴,“师傅,能不能说点人能听懂的。”
“人?阿隽你听懂了吧,你来给这泼猴解释解释。”
一直在旁拉弓但不吱声的文隽闻言,面无表情地抛出句“意思就是让你有事没事都别进山去”。
秦知愿脸当即不爽,气冲冲地甩剑走人,不理身后师傅的呼唤。
小愿!小愿别生气啦,你回来,为师这回好好说与你听啊~
声音飘得越来越远。
再回首不见师傅身影。
思绪沉浸在旧日浮云中,秦知愿没有察觉到有人悄悄来到自己身后。直到这人戳戳他的后背,吓得他猛地转身,卷尾鹊也受惊高飞。
一步之遥相对,明朗温和的女声叫他:“王爷好。”
难得他对她明面上冷脸,“越棠虞,你这样很失礼。”
“啊,不好意思……”
她尴尬地咧嘴笑,但又不是真的笑,是以嘴角的弧度显得些许傻气。
算了。他心头又冒出这俩字,便无奈道:“可真是把你一顿好找啊。”
棠虞倏地眼睛一亮,抬手摊开,露出一把晶莹剔透的红色小果,是她适才来的路上在松树下顺手摘的草松莓。此果味道清甜微酸,果肉蓬松,口感多汁,且并非每棵松树下都会长有,撞上不捡白不捡。
他疑惑:“这什么东西?”
“没毒,没毒,王爷你试试呗。”
他勉为其难地拈走一颗,但没吃,环顾周遭一圈,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棠虞开始往嘴里塞草松莓,一路嚼嚼嚼,跟着他七拐八绕畅通无阻来到寺院后一处静谧凉亭时,还在嚼。
秦知愿这才将信将疑吃下莓果,咽干净了,问她还有没有。
她摇头,老实道:“不早说,我都吃完了。”
“……”
有小沙弥送来一壶热茶及茶具。
待沙弥走后,秦知愿给她倒了一杯满当的,“现下可没糖,你凑合喝吧。”
“嘿嘿。”棠虞从袖中掏出一小粒纸包的黄糖,撕开糖纸丢进杯中,美美喝了口,主动问道:“王爷,你是不是在我身上放了什么东西啊?所以那种鸟儿总能找着我。”
“对。”秦知愿十分坦荡,“以防万一找你不到,只是一点茶香引,别担心,无毒无害,一两个月就散尽了,你要是不高兴,你可以也把我杀了。”
噗——她险些一口茶水喷出来,瞪圆了眼睛道:“你疯,不是,你烧糊涂了吧!”
“越姑娘确实远超我想象的功夫盖世,但随心所欲,肆意妄为,想杀谁就杀谁,我要是惹着你,怕也是一个下场,所以你不问自取,不告而别,我也不敢说什么。”
“哇。”棠虞愕然,“王爷你,不要这样说话吧……”
他嗤笑一声:“我哪个字说错了?”
她张嘴想要反驳,然一转念,确实也没什么可辩解的。
那日出了天牢,黄一梦就必死,她等不了。而初次杀人,对面还是个暮沧境,要一把好剑稳妥些,临了了想起以前探查暨王府有去过库房,那把上乘之剑见过难忘,但她明明记得自己把剑送回去时那守门的鼾声如雷。
后面宰完人了,如梦初醒,她又怕黄一梦牵连的势力吃过味来,火急火燎去找鹤,因着她清楚地记得从刑部大街进入甬道再至水潭的方向及步数,是以有了精准点位,对鹤来说便如囊中取物。
但她也承认,自己做事,的确不够周全。
棠虞悻悻道歉。
秦知愿却纠正她,不要总是道歉,做了就是做了,考虑的应是事物之后的发展走向,譬如若是他翻脸,把黄一梦之死的真相披露,虐杀当朝重职官员乃重罪,她该如何?想来她随文隽这些年,对律令定非一无所知,单靠武力就能平息一切的话那世上哪来诸多遗憾。
杀一个,杀十个,杀百个,杀得过来嚒?
他又叫回她的名字。棠虞,行事不能这般毫无章法,不计后果;害人或许可以不在乎,那害己呢。
越前辈身份特殊,个中曲折还未查明就打草惊蛇,简直是臭棋。
她面色迷惘,细细想了半晌,问:“那你会告发我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