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亲口，她那时已经说不出话了。]笙箫默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艰涩，[但她是真的点了头，很轻，但我看见了。]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想驱散那画面带来的沉重感，[我现在心里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她后悔了……可我却连问都不敢深问一句，她到底在后悔什么。是后悔盗神器？后悔没保留仇恨权？还是后悔……来到长留，认识我们？]

他看向忆柠，眼中是罕见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阿柠，你说……她会后悔哪一样？]

忆柠看着阿爹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凝重和近乎脆弱的担忧，心头一阵发紧。她沉默了片刻，才无奈地摊了摊手，试图用理性的分析来驱散这份沉重：[阿爹，你先别自己吓自己。咱们捋一捋。如果母亲后悔的是没保留对瑶池、对离昼的仇恨权，她完全可以直接跟你说啊。她知道你是站在她这边的，这种话没什么不能说的。]

笙箫默的表情却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痛苦：[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更难受。]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如果她是后悔没保留仇恨，那说明她心里还有怨，还有不甘，还有想要报复的念头……那至少，她还有支撑她活下去的动力，哪怕那动力是负面的。可我怕的不是这个。我怕的是……她后悔的是另一件事。]

忆柠立刻明白了父亲话里未尽的深意。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父亲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也变得有些沉重：[阿爹，我大概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在承担了难以想象的痛苦和后果之后，总会不由自主地去想，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会怎样。会无限美化那条没走过的路，觉得那条路或许就没这么难。]

她抬眼看向笙箫默，目光清明：[就像阿黎，他从小就崇拜父亲，敬爱父亲，可他从不敢、也绝不会去深究一个问题——父亲当年替母亲挨了那六十四根销魂钉，后来又为她承受了那么多，父亲……有没有后悔过？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阿黎不敢问，也不敢想，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问出来，答案可能会让人承受不住。母亲现在会这么想，也正常。]

这话让笙箫默微微一怔，转过头看向忆柠：[你也觉得……她是后悔舍命救二师兄？]

忆柠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不是。]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继续解释道：[离昼对母亲的算计，母亲是因为种种阴差阳错，加上她本身对父亲的感情纯粹而坚定，才没真被影响到心态和决定。但瑶池通过《苍茴传》所揭示的内容，却足够符合人性，足够真实。那本书，抛开恶毒的影射和构陷，它所描绘的生存环境，本身就是一种现实映射。]

笙箫默眉头微蹙：[怎么说？]

忆柠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另一个可能：[在我们那个时空，其实有后世学者专门研究过这一段历史。他们分析认为，当时的长留，局面太乱了。外部有瑶池虎视眈眈，不断渗透、构陷；内部寒门与氏族矛盾日益尖锐，资源争夺激烈，像冯家、落家那样的势力盘根错节；高层之间也因理念、利益时有分歧。真正是内忧外患不断。]

她看向笙箫默，眼神认真：[就算母亲不为了救父亲而犯下盗取神器的大错，以她当时的身份、性格，以及她所代表的意义，她的下场……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对母亲下手的，或许不会是大伯那样光明正大以门规行事的人，但暗地里的算计、排挤、甚至更阴毒的手段，绝不会少。母亲她……终究难逃成为那个故事里‘阿茴’的命运，只是时间和方式不同罢了。]

笙箫默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山风吹动他紫色的衣袍，猎猎作响。良久，他才低声道：[理是这么个理……可是，她现在亲口承认后悔了。我担忧，经历了这件事，承受了这样的痛苦和折磨，她和二师兄之间的感情……恐怕也就到此为止，难以为继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忧虑：[二师兄的性格，你们应该也了解。他那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执着得可怕。之前他纠结了那么久，现在好不容易认清了自己对小骨的感情，不再逃避和抗拒。要是小骨这边……因为后悔、因为怨恨、因为再也无法承受这份感情带来的沉重代价，而心冷了，断了念想，那二师兄怎么办？他岂不是……]

笙箫默没有说下去，但忆柠明白他的意思。以白子画的性情，若花千骨真的因这场劫难而心死情断，那他恐怕会陷入更深的自责与痛苦，甚至可能道心受损。

然而，忆柠却再次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母亲不会的。]

她看着笙箫默疑惑的眼神，解释道：[母亲她从小缺爱，几乎没有感受过毫无保留的亲情和温暖，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更渴望真情，渴望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温暖安稳的家庭。父亲对她而言，不仅仅是爱人，更是她情感和精神的全部依托，是她漂泊人生中唯一确定的港湾。这份渴望深入骨髓，不会轻易被磨灭。她不会因为承受了痛苦，就对父亲本人产生根本性的芥蒂。痛苦或许会让她怨恨命运、后悔自己的某些选择，但不会让她去怨恨那个她拼了命也想救的人。]

笙箫默也摇头，脸上带着不赞同：[阿柠，你没亲身承受过那份痛苦，你不懂。再深的感情，再强烈的渴望，在那样极致的、反复的、仿佛永无止境的痛苦消磨下，都可能被一点点榨干，直至麻木，甚至转化为怨恨。而且，‘后悔’是她亲口说的，在我问她的时候点了头，这总做不了假。]

忆柠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对母亲某种特质的了解甚至是欣赏：[阿爹，你别看轻了母亲。她其实很聪明的，只是有时候心思单纯，容易被人利用。但只要信息同步到位，局势分析清楚，咱们能看出来的利弊和关节，她静下心来，其实也能慢慢想明白。]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就算不提母亲对父亲的感情有多深——深到可以纯粹因为‘不愿意他死’这个原因就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单只是冷静下来分析这些信息：如果父亲当时真的毒发身亡，以母亲当时的处境和身份，她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大？恐怕结局比现在还要糟糕百倍。想清楚了这一点，她怎么可能真的后悔救父亲呢？。]

笙箫默却将信将疑：[那她在我问后不后悔的时候，还点头？]

忆柠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对母亲深刻的理解和一丝心疼：[母亲她只是太疼了，太难熬了。在那种痛苦到几乎失去理智的时刻，人会本能地逃避现实，幻想‘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会不会更好’。她后悔的，或许不是救父亲这件事本身，而是后悔自己当时没想到更好的、既能救父亲又不会把自己拖下深渊的办法。她是在后悔自己不够聪明，不够周全，没能两全其美。阿爹，你就放心吧。]

笙箫默看着女儿笃定的神情，心中的沉重似乎减轻了一点点，但仍未完全散去：[真的？]

[真的。] 忆柠用力点头，甚至开了个玩笑来缓和气氛，[不信回头等母亲好些了，你自己去问她。如果她的答案不是我说的这个，我……我倒立洗头！]

看着女儿信誓旦旦甚至不惜赌咒发誓的样子，笙箫默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动了些许。

他了解忆柠，这孩子心思缜密，看人看事往往比他这个当爹的还要透彻几分。

她如此笃定，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良久，笙箫默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但紧接着，另一块更沉重的石头又压了上来。他眉头再次紧锁，声音也低沉下去：[那……阿柠你说，我用不用跟二师兄说说小骨的真实情况？]

他看向忆柠，眼中充满了担忧：[许是神格能保魂魄不散，却无法直接作用于脆弱肉身的缘故，她身体的情况，比我们之前设想的最糟糕的情形，还要糟糕太多。倘若没有我那两个大回春术强行吊住生机、稳住伤势，恐怕她今晚都熬不过去，肉身就得彻底崩溃，失去所有生机。这……这可不是小事，得早做打算啊！]

笙箫默越说语气越急：[按我们之前的设想，她的魂魄能恢复，八十一根销魂钉，三次就能全部执行完。可我今天亲眼看了才发现，按照小骨身体的真实承受能力，恐怕至少得拖到四次，甚至……五次！我们之前的设想太理想化了！以为她魂魄有神格护着，能恢复就万事大吉了。可我们都忽视了最关键的一点！]

他用力揉了揉额角，声音带着懊恼和无力：[她就算靠着强行提升境界到了四重天，可因为提升方式特殊，她始终没引来一次晋升天劫！她的身体，根本和那些经历过雷劫淬炼、脱胎换骨的正经仙体没法比！强度、韧性、恢复力都差得太远！她这凡胎肉身的底子，根本承受不住这样持续反复的伤害和消耗！我那个大回春术，还有二师兄平时给她输送的温和仙力，都没上法则级，对于销魂钉造成的核心伤势，根本没什么大用！老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她的身体一旦赶不上消耗就会彻底垮掉，等不到刑罚执行完，可能就……]

忆柠安静地听着，等笙箫默发泄完心中的焦虑，才若有所思地问道：[除了炼丹之外，阿爹你现在……有掌握其他法则级的治疗手段吗？]

突破八重天的门槛，是领悟并熟练掌握至少一道法则级法术；而突破九重天的门槛，则需要自创出三道完整的法则级法术。

但在她的记忆里，就算后来阿爹成功突破到了九重天境界，除了能炼制法则级丹药，似乎也没见他施展过别的攻击或治疗类的法则级手段。所以她有此一问，既是好奇，也是想确认现状。

笙箫默苦笑了一下，摇头道：[没。我唯一领悟并掌握的法则级术法，是个攻击技，跟治疗完全不沾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但又迅速黯淡下去：[不过，二师兄他……自创过一个法则级的治疗技。威力不小，对于稳固根基、修复道伤有奇效。但是……]

他叹了口气：[在仙牢里用不了。仙牢最底层，尤其是关押重犯的区域，布设有专门压制一切治疗、恢复类法术效果的禁制。目的就是防止受刑者借助外力快速恢复，削弱刑罚效果。在那里强行使用高阶治疗术，尤其是法则级的，很容易引发禁制反噬，施术者会遭受重创。上次小骨被暗杀，二师兄为了保住她的命，不得已强行在仙牢里用了一次那个法则治疗术，结果被禁制反噬，伤势到现在都还没完全好利索呢。]

说到这儿，笙箫默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声音道：[我的想法是……不然，想办法把那个风婺挪到别的区去关押。然后把东三区，至少是小骨那间牢房周围的压制禁制，悄悄撤掉或者减弱一部分？这样，二师兄或许就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