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策略——大型尊重拉拢、中型平等交易、小型暂且搁置、从中型入手——清晰而务实，既考虑了不同规模家族的实际情况和可能反应，又制定了循序渐进的步骤，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执行阻力，也预留了缓冲和观察的空间。

大家对摩严的提议仔细品味了一番，都觉得这个思路老道可行。

就连一向思虑周详的秦阁老也缓缓点头：[世尊此议，稳中求进，先易后难，确是老成谋国之策。从中型家族入手，既能积累经验，又能敲山震虎，还可观察各方反应，进退有据。]

其他长老也纷纷附和，觉得这个分配原则和推进步骤考虑周全。

不过，负责外务、经常与各方打交道的赵阁老，在赞同之余，脸上还是浮现出一丝担忧。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世尊的策略自是稳妥。不过……]

他看向摩严，又看了看白子画，[属下担心，这谈判过程，恐怕不会那么顺利。高层要动手改革、清出氏族的消息，就算我们封锁得再严密，这么多天议下来，加上之前冯、落两家倒台，很多嗅觉灵敏的氏族，怕是早已嗅出不太寻常的风向了。他们一旦被约谈，知道自己要被‘请’出去，哪怕条件再优厚，心里也定然不甘。到时候在谈判桌上各种推诿、扯皮、讨价还价，甚至联合起来软抵抗，怕是免不了的。我们该如何应对？总不能无限期地跟他们耗下去吧？]

赵阁老的担忧很现实。利益受损的一方，绝不会轻易就范，必然会使出浑身解数，试图争取更多利益，或者拖延时间，等待变数。

摩严闻言，眉头一拧，正要说话，上首的白子画却先一步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冷了几分，如同冰泉击石，清晰而带着不容转圜的寒意：[既然敬酒不吃，]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那就只能请他们吃罚酒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殿内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敬酒不吃吃罚酒，意味着谈判并非唯一途径，也并非无底线妥协。如果好言相商、公平交易行不通，那么长留不介意动用更强硬的手段来达成目的。

白子画说完，没有去看赵阁老变得有些紧张的脸色，而是抬起手，指尖微光一闪。一卷看上去颇为古旧、但边缘散发着淡淡灵光的皮质卷轴，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卷轴缓缓展开，上面以朱砂写着一个个家族的名号，笔迹凌厉，仿佛带着剑气。

[这是第一批，需要启动清出谈判的家族名单。] 白子画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就按师兄方才所言，从中型规模、且与冯落两家牵扯不深、相对独立的家族开始。]

他的目光落在名单上，又仿佛透过名单看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殿内众人，包括摩严在内，都凝神看去。名单上的名字大约有七八个，都是长留内部颇有名气、传承了数代、族中有弟子在管事、执事甚至个别长老职位上颇有建树的中等家族。

然而，当一些细心且消息灵通的长老，比如戒律阁的余阁老，看到名单里那几个姓氏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几个家族……他们的子弟，似乎不久前，因为某些行为不当，被从仙牢值守的岗位上撤换了下来。

余阁老立刻想起了不久前发生的一件小事。

掌门曾单独召见过他，询问关于仙牢东三区值守弟子轮换的情况，并特别提及，之前负责押送受完刑的花千骨回牢房的几名弟子，在押送过程中有言语挑衅、行为轻慢之嫌，虽未造成实质后果，但已不适合继续担任此类需要高度克制和严谨的职务，要求戒律阁予以调换。

而此刻，那几个被换掉弟子所在的家族，一个不落，全都出现在了这第一批谈判名单上！

这绝非巧合！

余阁老心中凛然，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白子画。掌门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但余阁老却仿佛能感受到那平静表面下，涌动着的冰冷怒意和……毫不掩饰的清算意图。

他想做什么？这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这分明是借着清出改革的机会，在进行一场不动声色的、精准的报复！那几个弟子对花千骨的轻慢，触怒了掌门，而掌门当时隐忍未发，只是调换了事。如今，借着氏族改革的大势，直接将他们背后的家族列入了首批清出名单。

摩严显然也注意到了名单上那几个特殊的姓氏，他眉头动了一下，看向白子画，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并没有出言反对。在他看来，子画此举虽然带着私怨色彩，但恰好这几个家族规模中等，符合从中型入手的策略，而且他们子弟品行有亏，借机清理出去，于公于私都说得过去，甚至能起到额外的警示作用——提醒所有家族，管教好自家子弟，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期，别撞到枪口上。

白子画仿佛没察觉到众人心中瞬间泛起的波澜，他将名单轻轻推向摩严的方向：[具体谈判事宜，就劳烦师兄统筹安排了。]

摩严接过名单，粗粗扫了一眼，沉声道：[放心。我会安排得力人手，尽快启动与这些家族的接触。]

事情议定，晨会终于结束。长老们怀着各异的心思，陆续离开了大殿。阳光依旧明媚，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长留上空，一场关乎无数人命运的风暴，已经正式拉开了帷幕。

果不出白子画所料，第一批的清出谈判，进行得异常不顺利。

贪婪殿专门腾出了一间布置庄重、但透着无形压力的议事厅，作为谈判场所。摩严派出了以内务阁为首，辅以外务、戒律阁精干人员的谈判小组，秉承着平等交易的原则，带着详细拟定的补偿方案，与名单上的家族家主进行了正式接触。

起初，这些被约谈的家主们虽然心中早有预感，但真正面对白纸黑字的清出通知和补偿方案时，还是难掩震惊、不甘乃至怨愤。他们当然知道长留三殿改革决心已定，冯家、落家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大势或许不可违。

但是，知道归知道，真要让他们放弃在长留主岛经营了数代乃至十几代的基业，离开这个权力和资源的中心，去到相对独立但也意味着前途未卜的浮空岛，那种割肉般的痛楚，绝非轻易能够接受。

于是，在最初的震惊和表面上的客套之后，谈判很快陷入了僵局和扯皮之中。这些家主们，个个都是在长留内部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深知谈判的技巧。他们不敢公然反对清出这个大方向——那等于直接对抗三殿，但他们可以在具体条件上做文章，竭尽全力地讨价还价，试图为自己的家族争取更多的好处，或者说，尽量减少损失。

[李长老，不是我们不愿配合三殿的改革大计，] 一位姓周的家主，家族中有一位长老、数名管事，在长留主岛拥有两处位置不错的宅院和一片小型药圃，此刻他脸上堆着为难的笑容，[实在是……祖产难离啊！您看这宅院，是我曾祖当年随师祖征战有功，师祖亲自赏赐的，一砖一瓦都有感情，这折算的贡献点……是不是再斟酌斟酌？按市价算，是不是有点……嗯，不太考虑我们这些老臣子的心情？]

另一位姓吴的家主，则对可兑换的功法等级表示关切：[我们吴家虽然不算大族，但也传承了几手独特的炼器手法，算是为长留的兵器维护出过力的。这兑换的功法，最高只能到第七层……是不是有点低了？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对我们这些有功的家族，开放一部分第八层的典籍？哪怕只是拓印一部分心得也好啊！这关系到家族未来的根基啊！]

还有的家主，则在浮空岛的选择上纠缠不休：[浮空岛的灵气浓度差别很大，靠近主灵脉的和边缘地带的，简直是天壤之别。给我们的选择范围里，怎么都是些中等偏下的岛屿？这未免太不公平了吧？我们家族好歹也出过几位为长留流过血的先辈，就不能优先选个好点的岛吗？]

更有甚者，开始打感情牌，或者试图拉关系、找靠山，希望通过其他长老或阁老施加影响，延缓进程，或者争取特殊待遇。

谈判小组按照既定方案，耐心解释，据理力争，强调方案的公平性和一致性，表示对所有家族一视同仁，不存在特殊照顾。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各种理由层出不穷，谈判进展缓慢，几天下来，几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突破，反而消耗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消息传回贪婪殿，摩严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他早就料到会有阻力，但没想到这些中型家族的反抗意志如此之强。显然，他们是在试探三殿的底线，也是在用拖延战术，期待事情出现转机，或者至少能逼得长留做出更多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