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帝心中五味杂陈，震惊、恍然、懊恼、庆幸……种种情绪交织。他找了这么多年，几乎踏遍六界，没想到人竟然就在长留，就在自己孙女身边！

白月苓也是第一次见到阿娘的原型，之前只听阿爹和箫叔叔描述，此刻亲眼看到留影石中的画面，忍不住惊奇地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像银渐层啊。]

狐帝显然不知道白月苓口中的银渐层是什么物种，但他听到这个形容，再仔细看了看影像中小狐狸那雪白底色、毛尖墨黑的独特毛色，竟觉得这个陌生的词异常贴切。确实挺形象的，像覆盖了一层渐变的银色。

等看完全部内容，确定了白子画信中的说法不假——花千骨确实现了九尾狐原形，状态奇特，无法沟通——狐帝心中的疑虑基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解和一丝荒诞感。

他缓缓收起留影石，目光转向一直侍立在一旁、同样被这消息震得有些回不过神来的孙女白玟。

那眼神充满了疑问，似乎在说：[当初公审的时候，你不是在现场吗？信物就在你身上，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呢？]

白玟被爷爷看得有些发毛，她也正满心困惑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感受到爷爷的目光，她无奈地摊了摊手，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爷爷，我也正奇怪呢！] 她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上次掌门师叔写信向您求助，您让我带着回信和暖玉珠子连夜赶回长留。我把东西交给掌门师叔后，师父问我是要连夜回来，还是留下参加第二天的公审。]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追忆和恍然：[当时我就觉得……绝情殿里那位小师妹，性格和路数跟爷爷你说的姑奶奶的样子有点像的太过了。我心里好奇，就选了留下。]

白玟的语气变得有些懊恼和不可思议：[公审那天，我身上那玉佩，从头到尾，安安静静，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当时还纳闷呢，以为是自己感觉错了呢……]

她叹了口气，表情复杂：[这下好了，算什么事啊……找了这么多年的人，居然一直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还是我同门的小师妹。我这眼睛真是……]

她这话说得，不只是对青丘故人就在眼前而不识的感叹，更带着一种身份骤然转换带来的荒谬感——明明是自己师妹辈的同门，一下子就成了姑姑辈的长辈？这关系可真够乱的。

狐帝听着孙女的解释，眉头依然紧锁。他摩挲着手中再次变得沉寂的玉佩，沉吟片刻，不确定地揣测道：[或许……是因为那时。]

他看向留影石消失的方向，仿佛还能看到那只活泼的小狐狸，[那时她虽也身受酷刑命在旦夕，但终究不曾真正触及神格的本源核心？神格的力量仍在维系着她的人形，并未因消耗殆尽而引发最根本的形态逆转？]

他尝试着理清思路：[如今许是神格的力量终于被消耗一空，无法再维持人形，这才被迫现出最原始、最本质的狐族原形。而现形的那一刻，血脉之力彻底爆发，才引动了法器的剧烈震动。]

狐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心中那点因无功而返而产生的郁悒暂时压下。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确认并处理侄女的现状。

他看向白月苓，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和威严，但眼底深处却带着一丝急切：[丫头，信和留影石我都看了。情况我已知晓。]

他顿了顿，做出决定：[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亲自去长留走一趟。你暂且在此等候，我回狐狸洞取些东西。]

白月苓闻言，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是！月苓明白！我在这里等狐帝爷爷！]

狐帝不再多言，对白玟吩咐道：[玟儿，你陪月苓丫头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狐狸洞深处他存放重要物品的秘库疾驰而去。

他需要去取一些东西，然后亲自去长留，亲眼看看沂儿的状况，并尽可能提供帮助。

白奕在狐狸洞秘库里匆匆取了两枚狐尾果，便片刻未停，带着白玟和白月苓，再次踏上了前往长留的旅程。

然而，从青丘前往长留，最快的常规路径仍需穿越那片法则混乱、地形复杂的蛮荒。尽管归心似箭，狐帝也不敢掉以轻心，为了避开几处已知的险地和可能的空间乱流，他们不得不再次绕了些路。

这一绕，便又是数日的光景。

而在狐帝带着两个丫头在蛮荒绕路的同时，另一边的长留，氛围却有些奇怪。

原因无他。

花千骨现出原形，且那九尾、银黑渐变的毛色、眉心淡金神印等特征，几乎明晃晃地指向了青丘狐族的皇族血脉——这件事，根本瞒不住。

仙牢虽然守卫森严，但当日那直冲云霄的纯白光柱，以及后来笙箫默带着猫窝进出、白子画频繁探视等动静，不可能完全隔绝外界的感知。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长留高层小范围内悄然传开。尽管白子画第一时间下令封锁消息，严禁外传，但该知道的人，终究是知道了。

于是，不只是因为高层权衡利弊、最终选择绥靖而被保下的凌绎，就连一向铁面无私的余阁老、处事强硬的摩严、乃至白子画本人，都对青丘可能的态度感到忐忑不安。

毕竟，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对内部核心长老的私了，而这场私了的受害者，如今却被发现极有可能是青丘苦寻多年的皇族。这其中的尴尬与潜在风险，让几位知情的核心人物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绝情殿一间布下了重重隔音结界的静室内，气氛凝重。摩严、余阁老、白子画三人相对而坐，面前的灵茶早已凉透，却无人有心思去饮一口。

摩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青丘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我们之前为了稳住凌绎那一系，保住八重天巅峰的战力，选择了内部处理，将大部分压力转嫁到了那丫头身上。如今倒好，这丫头摇身一变，成了青丘的皇族。狐帝若是知道我们在他侄孙女……或者侄女身上用了如此酷刑，甚至逼得她神格耗尽、被迫现出原形……]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青丘狐帝白奕，那是何等人物？现存最古老的古神之一，青丘之主，护短是出了名的。若他知道自家流落在外的血脉，在长留受了这等罪，岂能善罢甘休？

就算不直接翻脸，也必会心生芥蒂，长留与青丘刚刚开始密切合作的关系，很可能就此出现裂痕。

余阁老捋着胡须，面色同样凝重：[此事确实棘手。我们处置凌绎，虽有苦衷，但终究是委屈了花千骨。如今她身份特殊，青丘若以此发难，我们理亏在先。]

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白子画，[掌门，当初……我们是否太过……]

他未尽之言，是指当初为了大局，对凌绎的处罚是否太轻，对花千骨的牺牲是否默许得太多。

白子画端坐在主位，面容依旧清冷，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担忧的，比摩严和余阁老更多一层。

青丘会责怪长留下手太狠吗？这是必然的。将人逼到神格耗尽、被迫现出幼崽原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堪称酷烈。

即便有门规、有公审、有种种不得已的理由，在护短的亲人眼中，这些恐怕都难以完全抵消那份心疼与愤怒。

而白子画心中，还萦绕着另一层更私人的疑惑与隐隐的刺痛：狐帝会不会后悔？

后悔当初用沉默和闭关，拒绝了他的求助？如果当时狐帝愿意伸出援手，哪怕只是多提供一些信息，事情是否会有转机？小骨是否不用受这么多苦，甚至可能避免神格耗尽、被迫现形的结局？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底。他知道这想法有些迁怒，当时狐帝有狐帝的顾虑，他自己也未曾料到小骨的身世竟与青丘有关。

可每当看到仙牢里那只懵懂虚弱、只会嗷嗷叫的幼崽，再想到她人形时承受的极致痛苦和绝望，这份疑惑与隐隐的怨怼便难以抑制。

然而，所有的担忧、忐忑、猜测，在狐帝白奕真正带着白玟、白月苓抵达长留，于绝情殿正厅分宾主落座后，都被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错愕。

他先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主位上的白子画，又看了看陪坐一旁的摩严和笙箫默，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带着无奈和……自惭形秽的复杂神情。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好意思，我家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家门不幸的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