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的光被厚重的夜色揉得发灰,昏黄的光柱斜斜劈在柏油马路上,浮起一层细密的尘埃。眉杳刚从老巷的出口走出来,指尖还揣着那枚微凉的骨片,外套口袋被骨片硌出一小块浅浅的轮廓。她脚步没有放缓,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街面两侧,方才从废弃小院离开时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并没有随着远离青石板巷而消散,反而像潮湿的蛛网,丝丝缕缕缠在后背皮肤上。
不是何墟那种腐朽枯败的气息。
何墟的气息是烂透的木、风化的墙土,带着一种万物归于朽坏的死寂。此刻跟在她身后的气息更淡,冷,静,像深埋在岩层里的水,不动声色,长久蛰伏。
眉杳刻意维持着平稳的步速,没有骤然回头。
人在恐慌的时候猛地转身,最容易暴露心底的慌乱。她不动声色,目光掠过路边停着的一排旧轿车,车窗玻璃蒙着灰尘,隐约能看见自己单薄的倒影。
街边的商铺大多已经打烊,卷闸门拉下大半,只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的灯,玻璃门上凝着一层水汽。
她慢慢朝着便利店的方向走,鞋底碾过路面积水的洼坑,溅起细碎水花。一路上她反复回想方才小院里的画面,那个叫闻禹的男人,站在槐树下,说她是骨契转世,说百年前他们之间有契约,还有戈银、谷迢、卫径这些名字,一个个陌生又沉重,像压在纸页底下的铅块。
她依旧无法相信。
二十多年的人生平铺直叙,读书,搬家,独自在这座城市谋生。她一直是普通人,唯一的异常只是那些破碎的梦,还有偶尔分不清虚实的异响。仅仅一个雨夜,凭空冒出一个自称朽界遗魅的何墟,又在荒院撞见闻禹,一套闻所未闻的两世骨契,轰然砸进她平淡的生活。
眉杳心里清楚,不能仅凭陌生人几句话,就全盘接纳这光怪陆离的一套说辞。可腕骨处时不时传来的轻微震颤骗不了人,还有口袋里那枚骨片,贴着布料,持续散发出淡淡的凉意。
她走到便利店的玻璃门前,抬手推门,风铃叮铃一声轻响。暖烘烘的空气裹挟着泡面与烤肠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将她从巷子里阴冷潮湿的氛围里短暂剥离。
店内只有一个店员,低头靠在收银台刷手机,抬眼扫了她一下,又低下头去。
眉杳没有买东西,只是缓步走到货架之间,借着货架的金属反光,悄悄看向店门外的街道。
街道空旷,车流稀疏。
路灯一根连着一根向远处延伸,光影交错。
隔着几十米远的行道树阴影里,立着一道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身形挺拔,静静站在树影之下,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那样安静地望着便利店的方向。
是闻禹。
他没有追上来,没有上前搭话,仅仅远远跟着。
眉杳的指尖无意识摩挲口袋里的骨片,骨片表面细密的纹路隔着布料,清晰可感。她心里五味杂陈。
方才小院一别,她本以为两人就此分开,没想到他一路尾随。
是保护,还是监视?
她无从分辨。
闻禹说戈银在暗处虎视眈眈,可眼下,她最先感知到的威胁,反倒来自这个自称契约另一方的男人。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便利店内侧的靠窗位置,在一张塑料椅子上坐下。玻璃窗外是马路,她可以清晰看见外面的动静,同时窗外很难看清店内暗处的她。
她垂下头,假装整理袖口,实则凝神感受周身气息。
除了远处闻禹那股沉静的气息,还有另一缕气息藏得更深。
比闻禹冷,比何墟收敛,几乎要融进夜色里,若不是骨契隐隐跳动,她根本察觉不到。那气息藏在更远的街角楼房阴影,不动,不显露,如同蛰伏等待猎物的兽。
戈银。
眉杳心头微微一沉。
闻禹方才在小院的警告不是虚言。
窃页人已经来了,悄悄跟在后面,藏在更远的暗处,静静窥伺。他没有贸然出手,大约是忌惮闻禹就在近处,不愿正面硬碰。可他没有离开,耐心蛰伏,等待闻禹离开,等待她落单的时机。
眉杳坐在椅子上,静静思索对策。她现在手无寸铁,对骨契一无所知,连自身能力都无法调动。
唯一能依仗的,只有口袋里这枚闻禹留下的骨片,据说危急时刻捏碎,可以遮蔽气息,还能让闻禹感知她的位置。
可这骨片,本身也是来自闻禹。她无法确定,这东西会不会同时成为一个定位的标记,让闻禹时时刻刻掌握她的动向。
信任本就是奢侈的东西,尤其在这样诡异莫测的局面里。
店员抬眼瞥了她一眼,开口问道:“需要买点什么吗?”
眉杳回过神,轻轻摇头:“不用了,我等人。”
店员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
店内安静,只有冰柜压缩机持续低沉的嗡鸣。
眉杳的视线再次落回窗外,行道树下的闻禹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移动。
远处街角那股阴冷气息,依旧牢牢钉在那里。一近一远,两道影子,都在盯着她。
她不能一直待在便利店。
便利店是公共空间,人来人往,戈银暂时不会动手,但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她的出租屋在老城区更深处,一条窄小的居民巷,楼道老旧,监控残缺,一旦回到住处,便是孤立无援的封闭环境。
回去的路,要经过三段没有路灯的窄巷。
那是绝佳的埋伏之地。
眉杳缓缓起身,走到收银台前,拿了一瓶常温矿泉水,扫码付款。
冰凉的塑料瓶握在掌心,稍稍稳住心神。
她打定主意,不能直接回出租屋。先绕路,打乱对方的预判,再伺机甩开跟踪。
推开便利店玻璃门,晚风再次裹着凉意扑过来。风铃再次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