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骏声将未说完的话咽回心里,虚握了握手掌,顿了顿,脸上露出与往日相同的笑意:“好,我带你去。”
片刻后,画廊后门的巷子里现出两个人的身影。
一辆白色轿车自美院门口徐徐开来,江世谦还未停好车,就望见了那一男一女,虽是保持着距离,举手投足间却满是旧识的默契。
他拿出手机拨给甄言。很快,巷子里的女人便停住脚步,接听起来。
“老婆,你在哪儿呢?”
“世谦?”
“嗯。山庄那边都处理好了,我本来想过去接你,可画廊已经锁门了。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呃……世谦,骏声师哥,就是夏骏声,今天过来帮了不少忙。我们这会儿刚忙完,正打算一起去吃点东西,就在美院门口那家餐馆。你方便来吗?”
“方便,当然方便!”江世谦的手机接连收到两条消息。
他打开外放,一边回消息一边回应电话那头的女人,“言言,咱们去学校门口那家粤菜海鲜好不好?我现在就预定个包间。他家的土鸭汤做得特别地道,还有你喜欢吃的红米肠。你要是胃口好点儿了,再来碗鲜美的刀鱼馄饨,很适合你的肠胃。”
男人回过消息,下了车,望着那已经停下来的身影,撇了撇嘴。
饭店包间里,暖黄的灯光落在桌上,大半都是甄言爱吃的菜。
江世谦几乎是将甄言半拥在身侧,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椅背后面,另一只手抬起来,宽大的手掌横在女人眼前,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笼进自己的领地。
“江世谦,言言的丈夫。”他语气低沉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夏骏声。”男人不愿泄露眼底的酸涩,可指尖的凉意还是出卖了他心底的寒气,“我是学雕塑的。”
“夏教授太客气了。”江世谦神色恭谨却不卑微,目光坦然,脊背笔直,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要是我没记错,您回国后就已经出任雕塑系的系主任了。而且,咱们上次在校友会上见过一面,是不是?”
两人语笑言谈,你来我往,硕大的圆桌之上,气氛一派祥和。
夏骏声记得甄鹤年曾经说过,江世谦天生就是吃艺术这碗饭的人。
别人画三年都未必悟到的色彩关系,他三个月便能融会贯通,别人苦练五年才掌握的笔触气韵,他提笔就有。
同行私下议论,说他有“通灵的手感”,再寻常的静物到他画布上,都能平添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气。
可真正让他在圈子里如鱼得水的,不只是那支笔。
夏骏声还想起一次与甄鹤年的闲聊。
那时,江世谦已是恩师的得意弟子,提到他时,恩师的语气里也透着那样一种心满意足:后继有人,此生无憾。
难怪甄言毫无悬念地选择了这个男人。
“江先生记性真好。”夏骏声淡淡一笑,语气客气而疏离,像是在跟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客套。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一行讲的就是师从出身,校友关系。
甄鹤年对夏骏声而言,半师半父,恩重如山。而江世谦又是甄鹤年的关门弟子,深得真传。
论起来,两人虽见面不多,却理应比旁人亲近许多。同出一门,承袭一脉,连握笔的习惯都带着相似的气息。
可夏骏声偏没有顺着这层关系往下走。
他刻意地,不动声色地,将那一寸可以拉近的距离稳稳地挡在了身外。
不是不屑,也不是怨怼,更像是一种固执的体面。仿佛只要他还端着这份客气,便不必去碰那些更深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包间里的暖光灯柔柔地笼着三人,甄言只顾着吃碗里鲜美的刀鱼馄饨,一小口又一小口的,气氛安静而微妙的妥帖。
“言言是我的小师妹,我刚刚出国的时候她还是个活泼可爱的少女。”夏骏声满眼都是宠溺,“只可惜……”
他故意停顿了几秒,“这么重要的画展,繁杂琐碎一大堆,小师妹,你看看你的脸色?我都已经问过奎琳了,一整天,你就吃了一顿饭,还是盒饭?”
江世谦的脸色骤变。
夏骏声似是没看见,目光依旧落在甄言身上。
只见她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嘴里刚吞下一只香气四溢的精巧小馄饨,腮帮子微微鼓着。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语气却愈发心疼起来:“你看看你,连吃饭都像在完成任务。当年那个追在师兄后面要糖吃的小姑娘,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甄言终于咽下那口馄饨,抬起眼来,笑了笑,声音温软:“骏声师哥,我哪里就有那么娇气了。”
“还说没有?”夏骏声伸手替她倒了杯温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他将杯子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关切,“画展统筹本就不应该是你一个人全都揽下来,你要是把自己累倒了,让我拿什么赔给师父?”
甄言垂下眼,没有接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一旁的江世谦始终沉默着。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缓缓收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茶汤微微晃动,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沉默了几息之后,他忽然开口,嗓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骏声师哥说得对。”
话音刚落,他伸出手臂,自然地揽住了甄言的后腰,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她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
江世谦仿佛察觉到了,手指在她腰间轻轻点动,一下,两下,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对不起,今天光顾着忙山庄那边的事了。”
顿了顿,那句带着歉意的话终于说出了口:“老婆,辛苦你了。”
甄言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眼圈泛红,嘴唇轻轻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夏骏声坐在圆桌对面,他本想借画展筹备的事好好敲打一番江世谦,然而眼前这场面,让他手里那杯刚倒好的水一时忘了放下。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接下来,怕是要亲眼见识传说中的“爱老婆大型现场教科书”了。
再迟钝的人也看得出人家夫妻准备秀恩爱了。
夏骏声起身说道:“言言,看你吃饱喝足,我也就放心了。咱们明天见!”
他退出半步,把拉远的椅子轻轻推回原位,对着江世谦笑了笑,便径直走向门口。
刚走两步,又微微一顿,转身回到甄言身边,低声说:“好好休息,一切放心。”
说完,他没再看江世谦,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