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期末周熬夜复习学太猛了。”

“那放假还天天熬夜打游戏呢，每天晚上都听见你房间里有动静。”

夏蝉无言，见她不开口，她妈叹了口气，帮她把东西塞进书包：“坚果每天吃一把，维生素一天一片。别老吃外卖。”

她爸开车送她去机场，车上她爸没怎么说话，快到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有什么事跟家里说。”

夏蝉的手在书包带子上攥紧了一下。

“嗯。”语气中的沉重只有她自己知道

然后她拖着行李箱进了虹桥T1，她爸的车在路边停了一会儿才开走。

下飞机她打开书包，发现最下面还压了一个红包。她默默把红包收进外套内侧口袋，那个口袋贴着胸口。

然后她拿出手机，看到小群里有消息。

柳非：“你们什么时候回？我一个人在宿舍快无聊死了。”

袁柏清：“明天。”

刘小别：“明晚。”

夏蝉打了两个字：“路上了。”

柳非：“好，阿蝉你来了先帮我把暖气片弄一下，我搞了半天还是凉的。”

袁柏清：“你确定不是没开阀门？”

柳非：“有阀门？”

袁柏清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刘小别：“蠢。”

柳非发了一长串拳打脚踢的表情包并且@刘小别，夏蝉看着屏幕笑出声来。

夏蝉的航班延误了将近两个小时。B市的雪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下，越下越大，登机前她查了天气预报，说是近几年最大的一场。飞机落地的时候她做好了在机场打持久战的准备——出租车上客点肯定排长队，网约车估计要等半小时起步。她打开手机正准备硬着头皮叫车，王杰希的消息先弹了出来。

“今天回来？”

她发了个小猫乖巧点头的表情，回复刚落地。

“在T3 C口等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在机场？她拖着行李箱推开出口的玻璃门，冷风裹着雪粒迎面扑过来，打在脸上冰凉。B市比S市冷得多，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然后她根据共享位置和照片，终于在人流中找到了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临时停车区。王杰希站在车旁，穿着一件大衣。她很少见到他不穿队服的样子，忽略掉王大队长自带的威严，其实也是个蛮俊的北京小伙。

他没有招手，只是看到她之后偏了下头，示意她上车。

他帮夏蝉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时，夏蝉已经有点惶恐滩头说惶恐。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她更是有点不知所措——本来王杰希突然来机场接她这事就让她心里不安，现在还要坐他的副驾。

暖气开得很足，副驾驶座椅被调成了适合她的角度，杯架里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后排座位上搁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瓶水和一个面包——是机场便利店买的。

“队长，”她拉过安全带扣上，“你来首都送人？”

王杰希发动车子，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转了一个角度。“来接人。”

“接谁。”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安全带。”她低下头，没再追问。

车开出去大概二十分钟，堵在了机场高速上。前面的车尾灯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在雪幕里一闪一闪。导航屏幕上显示前方有事故，预计拥堵时间三十分钟。王杰希看了一眼导航，把车挂到P档，拿起杯架里的咖啡喝了一口。车里很安静，暖气的呼呼声和雨刷器的节奏交替进行，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挡风玻璃上，刚落下就被雨刷扫走。

“队长，”夏蝉觉得车里太安静有点尴尬，先开了口，“你过年在家待了几天？”

“初五回俱乐部的。”王杰希说，“家里亲戚多，我妈让我挨个拜年。我妹霸占了我房间的电脑，只能去书房和你们刷材料，有一天困了就直接睡在了书房沙发上。”

夏蝉偏过头看他。他的表情还是那种陈述式的平淡，但说到自己睡沙发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很细微的无奈——不是真的抱怨，是那种被家人拿捏住了但又没办法发作的无奈。她试着想象微草队长，赛场上让整个联盟都猜不透飞行轨迹的魔术师，过年回家被妹妹抢走电脑去睡沙发。这个画面和她认知中的王杰希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反差，让她想笑，但忍住了。

“你有妹妹？”

“嗯，还有一个弟弟。我妹今年高二，我弟初中。我妹说我打比赛的时候她会在班群里发直播链接，每次我赢了就发一堆感叹号。我弟比较安静，但偷偷把我房间里的手办拿走了一个，我回家才发现。”

“什么手办？”

“第三赛季全明星的纪念款。他说是借。”王杰希说这话的时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还是平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夏蝉看着他。他很少主动说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不是那种刻意打开心扉式的分享——更像是因为堵车实在太无聊了，而她是此刻车里唯一的听众。她忽然有点羡慕王杰希——不是羡慕他拿了冠军，是羡慕他可以跟家人谈论荣耀，而不用把它藏在一句“还行”底下。

“你家里人，”她问，“支持你打职业吗。”

“支持。我爸说反正我也考不上清华。我妈一开始有点担心，后来看了几场比赛，觉得还行。现在她在我微博很活跃。”

夏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阿姨还玩微博呢？”

“对，刚出道的时候有个号骂我打法太独，我妈气不过，写了一篇长文反驳他，写了好几千字，还@了一大堆人。ID是‘杰希妈咪爱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场常规赛的比分。

夏蝉沉默了一秒，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说实话，你介意这个ID吗。”

“……有点。”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不是平时确认数据达标时的那种微表情——是另一种。夏蝉想，这大概就是他能表达出来的、对家人最直白的感情了。

“我爸妈不是很支持我打职业。”她说。

王杰希没有接话。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你应该告诉他们”。他只是把咖啡放回杯架，然后说：“等时机到了，他们可能会比你想的反应好。”

车流开始缓慢移动。王杰希把车挂回D档，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转了一个角度。车里在放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木吉他，旋律很慢。夏蝉靠进椅背，看着窗外一片一片落下来的雪，忽然想起她爸以前在车上也放过这首歌。她十岁那年，还没开始频繁搬家，她爸开车送她去学钢琴，车上放的就是这首。她爸跟着哼了几句，五音不全，但哼得很认真。她当时问他这是什么歌，她爸说，老歌，你听不懂。后来她再也没在别的地方听到过。

“这首歌，”她说，“我爸以前放过。”

王杰希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收音机里的旋律还在继续。夏蝉闭上眼睛，暖气出风口的呼呼声和木吉他的声音混在一起，雪落在车顶上，落在挡风玻璃上，落在所有它覆盖的东西上面。她没有再说下去，王杰希也只是继续开着车，在雪夜的高速公路上，往微草基地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