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久没有点过它了。上一次用还是在训练营,画线的过程需要持续三秒,期间鼠标不能偏移太多,画线途经的地方不能有障碍物,否则技能就会中断。这个技能被众多元素法师玩家诟病,三秒的画线时间太长,一条障碍物就能让整段技能直接报废,实战中成功率极低。她作为一个职业选手也不喜欢这个技能,比赛中的三秒能发生太多事了,她那时候试过几次,画歪了、画一半撞上东西、好不容易画完了对手踩空——总之她后来就不用了,觉得这个技能“不太顺手”。
但此刻她看着那个灰蓝色的图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用它的原因,不是因为它不好用,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用不好。
那天晚上她回宿舍之后没有立刻睡。她坐在床边,把冰线的技能描述在心里过了一遍——画线持续3秒,1秒后形成结界,持续12秒,触碰到冰线的敌方目标会被冰冻4秒。4秒。比暴风雪的1秒霜冻长了三倍。问题在于,画线的那三秒里鼠标不能偏,路径上不能有任何障碍物,这意味着她必须在对手还没有走到那条路线上的时候就把线画好,然后在1秒之后等对手正好踩上去。
这个要求是苛刻的。她以前觉得“反正也用不好,那就不用了”,但现在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她打过的所有牌都被看穿了,她必须拿出一张新牌,哪怕这张牌的容错率低得让人发憷。
第二天训练的时候她把冰线从第二排拖到了第一排。王杰希经过她身后的时候看到了,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夏蝉没有抬头看他,她正盯着训练场里那条画到一半就因为鼠标偏移而断掉的线,屏幕上的冰线只完成了三分之二,然后就消失了,CD开始转动。她看着那条线的残影在训练场的地面上快速暗下去,然后又画了一遍。
*
第八轮,主场打贺武。
比赛日当天早上,夏蝉的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江波涛发来的消息,时间七点一刻,比她自己定的闹钟还早。
“今天你主场,我不跟你抢声浪。”
夏蝉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本来想说“你怎么起这么早”,想了想还是先回了一句:“那你准备好当背景板了吗?”
那边隔了大概十几秒才回:“我上场的时候,全场都安静了。算不算背景板?”
夏蝉没忍住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翻身起床。
上一轮输给雷霆之后队伍的气氛没有太低落,方士谦在训练室里说“输一场不是什么大事,接下来赢回来就行”,李亦辉在旁边补了一句“你上赛季输给蓝雨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方士谦说:“那是输给蓝雨,不一样。”
贺武在联盟排名下游,常规赛打到现在胜场不多,队里最有名气的选手是他们的队长——一个打了好几年职业的老将,没进过全明星,个人实力放在联盟里只能算中游。赛前分析的时候王杰希翻了贺武最近的录像,只说了一句“整体实力偏弱,没什么好特别针对的”就合上了笔记本。
打贺武这场,夏蝉被放在了擂台赛第二场。她上去的时候对位的是一个狂剑士,对方还有九成血量。
夏蝉第一波没有急着打,她看着对方的节奏走了两个来回,然后在一个收招延迟的间隙放了冰墙,霜冻挂上、雷光炼狱接上,最后收尾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往下挪了半格,按了冰线。鼠标从左往右画了一条弧线,这一次她画完了全程。3秒后冰线消失,1秒后结界生成,那个狂剑士正好踩在上面,被冻住了4秒。4秒的时间够她补完一整组连招,够她把暴风雪和雷光炼狱的冷却全部等完,然后收掉最后一点血量。
屏幕弹出“胜利”的时候,夏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鼠标垫上湿了一小块,是手心的汗。
比赛本身没有太多悬念,微草从个人赛到擂台赛到团队赛都压着贺武打,最后比分差距很大。赛后握手的时候贺武的队员们一个个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心和微草这边一样都是汗。夏蝉握到第四个人的时候,对方的指节偏长,握上来的力度不重不轻,比前面几个人多停留了不到一秒。她抬起头,江波涛站在她面前,表情很淡,他松开了手,朝她笑了一下:“恭喜。”然后往下一个人走过去了。
夏蝉也继续往下一个人握手,动作没有停顿。她往前走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心比刚才热了一点,但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手垂在身侧,走完了流程。
比赛结束后,两队人马在通道入口处交错经过。夏蝉正跟着队伍往回走,一个人影从侧面走过来,在她行进的路线上停了一下。她抬头,江波涛站在她面前,外套已经脱了,穿着一件黑色长袖,手里握着一瓶没拧开的水。他看了她一眼:“今天那个冰线,以前没见过你用。”
“最近才开始练的。”
“看得出来还在练。”他顿了顿,“但已经有效果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客套。夏蝉沉默了一两秒,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之前没有计划过的话:“你晚上有事吗?”
江波涛看了她一眼:“没有。”
“那我请你吃饭吧,毕竟我是东道主嘛。”她的语气尽量轻松,努力让这句话听起来像随口一提,“场馆附近有一家面馆,汤底是骨汤熬的。”
“行。”
夏蝉说:“那你等我一下,我跟队里说一声。”
她转身往备战区走。休息室里大家正在收拾外设,方士谦靠在椅子上刷手机,柳非在旁边喝水。夏蝉走到门口站了一下:“我不跟大巴回了,约了朋友吃饭。”
李亦辉抬头:“约了谁啊,这么急?”方士谦接话:“赢了就要出去吃,输了就要回去自闭是吧?”夏蝉忽略了他的话,说“和贺武的朋友”,王杰希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说了一句:“别太晚,明天还有训练。”
柳非一下子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好奇,但没有开口。夏蝉比了个OK的手势便转身出了门。
她走出去之后,休息室里安静了两秒。李亦辉第一个开口:“贺武有小夏认识的人?谁啊?”柳非继续喝水,努力忍着没吱声。方士谦已经低头继续看手机了:“应该是那个新人魔剑吧,听说之前培训的时候认识的。”李亦辉说:“哦——”那个“哦”拖得有点长,像是在脑子里把什么事情对上了。
王杰希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正把自己的外设包拉链拉上,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他在拉完拉链之后没有立刻放下手,搭在背包带上停了一拍,然后他转过身来说了一句“车到了”,语气和平时一样,先出了门。
夏蝉走到通道口的时候,江波涛已经站在外面了。他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把手机收进口袋。两个人并排往侧门的方向走,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夏蝉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江波涛走在她旁边,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面馆离这远吗?”
“走路十分钟。”夏蝉打了他一下,“输了比赛,还挑?”
江波涛没有接话,但夏蝉余光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风从巷口灌进来,B市夜晚的街道比她预想的要安静,路灯把人影拉得长长,偶尔交叠一下又分开。她走了一段才发现自己不是在数路边的店铺,而是在听旁边那个人走路的节奏——和他以前走路的频率一样,不快不慢,和她并排的时候不用刻意调整步幅。
面馆的灯光在前面亮着,暖黄色的,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零星坐了几桌人。她推开门的时候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先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