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里很安静,厨房里锅勺碰着锅沿的声音隔着一道帘子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打破了沉默,说了一句她没想到的话:“每次你说以后要一起做什么的时候,我都会很期待。”
“我说了就会做到的。”
“我知道。”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快见底的汤,“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一直追不上你,那是不是就没有以后了。”
夏蝉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们副队都夸你了,说以后大战队都会抢着要你。”
江波涛没有回答,表情让夏蝉知道自己的话并没有真的安慰到他。
“其实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很久了。”他说,“你会走得越来越高,而我在很慢地往前。我看你每一场比赛的录像,不只是想研究你,是想知道你到底走到哪了——然后我发现你走得比我快很多。”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我想追上来。”
夏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醋瓶,路灯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落在桌面上的醋瓶上,把瓶口那圈干掉的渍痕照得很清楚。
“追上了,你愿不愿意——”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一直走下去?”
夏蝉虽然是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小白,但相关的影视作品一点也没少看。前段时间训练完了还天天和柳非挤一个被窝看日版《花样男子》,看得泪流满面。
江波涛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要是听不懂话里的意思,那就是在装。十八岁的少年少女互相产生了好感,但是他们并不是两个无忧无虑的大学生,仅凭好感就能轻易的说“Yes,I do”。他们比起同龄人更早的进入了外面的世界,要考虑的东西太多,而他们自己都还没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
她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会儿才说:“等到那一天,我会告诉你答案。”
“好。”他说。
然后他喊老板买单。结账的时候夏蝉拿出手机,但他的手更快,已经扫了码。“这次我来,”他说,“下次你请我吃贵的。”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嘿嘿。”
两个人走出面馆的时候夜风迎头灌过来。江波涛走在前面半步,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等她。路灯的光从上面落下来,把他外套拉链头照得亮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一起往右边的街道走。B市十月的夜已经很凉了,街上没什么人。夏蝉走着走着发现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刻意留出来的,又像是谁也不确定该走近一点。
“你们酒店往哪边走?”她问。
“先送你回基地。”他说,“送完你再打车回去。”
“不着急?”
“不着急。”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夏蝉低头看着路面,路灯的光把砖缝的影子拉得很细长。“你刚才说,你看了我好几场录像,”她忽然开口,“那你看雷霆那场了吗?”
“看了。”
“锐评一下?”
江波涛的脚步没停,但他走路的节奏慢了半拍,像是在想答案。“打得有点急,”他说,“其实你第三波团战那个预判是对的,只是执行的时候慢了零点几秒。如果你再快一点,那一波收益会很大。”
夏蝉惊叹于江波涛的观察力,觉得自家副队说的并非客套话——以他的才华和能力,明年一定会有更好的俱乐部向他伸出橄榄枝。很多队都正缺这样一个可靠的二把手,他并不拥有最抢眼的操作,但他的大局观会让他在团队中成为不可或缺的那个人。
前面和江波涛聊天的时候一直没怎么看手机,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口袋里的手机连着震动了好几下,让她不得不分神去看。打开微信,第一条是柳非几分钟前发来的“几点回”和一个坏笑的表情,而真正震动的来源是职业选手的大群。她粗略扫了一眼,原来今年的全明星投票开始了,地点选在了G市,一个对她而言既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全明星投票开始了。”她晃了晃手机上的投票页面,然后坏笑着点了几下,又把屏幕转过去给江波涛看——上面赫然显示她把每日刷新的十票都投给了贺武战队的江波涛。
江波涛被她的动作逗了一下,马上也打开手机操作了几下。“还你十票。”他把屏幕转过来,微草的队标旁边是夏蝉的ID和头像。
两个人盯着对方的手机屏幕看了两秒,几乎是一起大笑出声。他们心里都清楚,全明星这种活动,他们基本也就是去走个过场见见世面,参加一下第一天的新秀挑战赛,不可能入选那二十四人的名单。但夏蝉当下的念头并没有太多落在赛制本身——繁忙的训练和赛程让她几乎忘了还有全明星这一茬,此刻想起来,她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想法是:各大战队选手会在那三天集结,而他们又多了一个可以见面的机会。
还是在G市。G市的美食可比B市拿得出手多了,她心里已经在悄悄盘算要回请他吃顿好的了。
“现在都是谁在榜?”夏蝉说,“你猜今年名单会有哪些变动?”
两个人边走边讨论了一会儿今年的二十四人大名单,从霸图的韩文清说到嘉世的叶修,又说到蓝雨的“剑与诅咒”,然后开始畅想会不会有一天他们也出现在这份名单里。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微草基地侧门口。夏蝉停下来。
“我到了。”她说。
江波涛也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距离她大约两步。他没有立刻告别,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
“那我先上去了。”她说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江波涛。”
“嗯?”
“G市见。”她说,“加油。”
然后她推开铁门走了进去,没有再回头。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站在门里面没有立刻往宿舍走,等了几秒,听到门外没有动静,然后才迈开步子。楼道的感应灯在她脚下亮起来,她走着走着,想起刚才两个人各自给对方投的那十票,没忍住又在原地笑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亮着,职业选手大群里新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地冒出来,但她没有点进去看,锁了屏,放回口袋里。上楼梯的时候感应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像有人替她把来路一点点收起来。她走到宿舍门口推开门,柳非正在敷面膜,听到动静从床上探出半个头:“哟?舍得回来了?挺早啊。”
“就知道贫。”夏蝉换鞋,语气轻快。
柳非看了她一眼,面膜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确——“我不多说,但我都懂。”,然后“啧啧啧”了几声。夏蝉没理她,坐到床边翻开手机,职业选手大群里有人截了一张目前全明星票数排行的图,二十四人的头像排成一排,她扫了一眼,没有看到自己和江波涛的名字。意料之中。
几年后,已经成了要被新人挑战的大前辈的夏蝉偶尔会想起这个秋夜,一起想起来的还有面馆里那碗面的热气和对面的少年说“我想追上来”的时候手指停在桌面上的那一下。那时候他们都觉得全明星是很远的事,远到可以当作玩笑来说。后来他们真的都站上了那个舞台,在同一束灯光下,却已经找不到说话的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