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路灯底下站着个人。黑色羽绒服,仰着头,视线正对上她家的窗户。
“老程喊我出去聚聚,说好久没见了。”她冲客厅里忙着收拾的妈妈喊一声,停学打职业这么大的事她都平安无事的瞒了下来,除夕夜出个门有什么难的?更何况这门她必须出。
“这么晚了还要……”
“过年无聊嘛!我会早点回来的!”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刚要再嘱咐两句,话到嘴边就被精准地打断,像游戏里夏蝉施法打断了对面技能的读条。等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玄关,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了。
老小区没有电梯,她下楼时三格并作一格,到一楼时单元门在身后哐一声撞上,外面的冷气兜头浇下来。禁燃的除夕安静得过分,只有零星几声炮响,从很远的郊区闷闷地滚过来。
江波涛站在路灯下面,呼出来的气是白的。
“你不是在跟杜明他们吃火锅吗?”惊喜来得太突然,刚才跑太快,夏蝉撑着膝盖喘匀了气,才把第一句问出口。
“吃完了呀。”江波涛说,“杜明他们回去打竞技场,三缺一,喊我一起,我说我有事。”
“什么事?”
“最重要的事。”
他见她出门连根围巾都没围,把自己的那根解下来,给她围上,才问:“走走?大过年的,去转转。”
*
S市除夕的街上,几乎见不着人。沿街的铺面十有八九拉着卷帘门,只有一家便利店亮着,玻璃门上贴了张纸:春节不打烊。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这种冷清反而给足了他们安全感。自从转会官宣,江波涛也成了出门要戴口罩的人物。现在好了,整条街都在给他们放哨,两个人牵着手无拘无束地并肩走,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你在楼下站了很久吗?”
“没多久。”
她抓过他的手摸了摸,冰的。这人撒谎的水平一向不算高,这温度怎么看也不像没多久。她干脆把他的手拽进自己的口袋里,口袋目前是她全身上下最暖和的地方,可以热一热。
“饺子吃着了吗?”他问。
“S市人过年不吃饺子,吃八宝饭。”她说,“你肯定没吃过,我爷爷做了很多,回头给你带两个,微波炉热一热就行……哦对了,火锅好吃吗?”
“还行,就是怎么感觉S市的火锅都是甜的?”
走过第二个路口,她看见了一家还亮着的店。门头很小,招牌的灯还开着,门口立着块小黑板,粉笔字歪歪扭扭:除夕照常营业。
推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暖气扑面。店里没有别的客人,老板四十来岁,独自坐在吧台后面,对着手机看春晚回放,画面静音。听见风铃,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眼墙上的钟。
“哟。”老板说,“新年的第一对客人,你们好。”
两个人在吧台最里面坐下。夏蝉这辈子第一次进酒吧,进门之前她压根没意识到这是酒吧,这装修看着跟书店似的,落了座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门口招牌上画着个鸡尾酒的小图标。
酒单推过来,中英文混在一起,她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都没看懂。毕竟她确实没正经喝过酒,也就给小庄过生日的时候,在寝室开过一罐啤酒,她抿了一口觉得像刷锅水,剩下的全浪费了。
“我们这职业,”她小声跟江波涛确认,“是不是不该喝?”
“按理说不该。”他顿了顿,“但今天过年,回家了也是要陪长辈喝的。”
“姑娘,你可以喝这个。”老板在旁边插嘴,指了指酒单上一行字,“特调青梅酒,跟饮料似的,我们这儿的女孩子都爱喝,好入口,就是后劲有点大,你慢点喝。”
青梅酒上来,浅浅的金色,杯壁上挂着水汽。夏蝉喝了一口,意外地不辣,酸酸甜甜,像酸梅汤的远房亲戚。
江波涛自己那杯基本没动。她问他怎么不喝,他说:“留着碰杯。”
“庆祝什么?”
“轮回必胜。”
“微草必胜。”在这件事上她寸步不让。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很小一声脆响,谁也没服谁。老板看也不看他们,把手边的瓜子盘往这边推了推:“过年,送的。”
半杯下去,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开始有点游戏角色血条掉了的感觉,脸颊发热,耳朵尖也热,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拦都拦不住。原来这就是酒,以前听人说“酒后吐真言”,她一直以为是编的,人在这种状态下,好像确实管不住嘴。
“宝宝。”
“嗯?”江波涛应了一声,随即察觉到不对。在一起这么久,喊宝宝的一直是他,她基本都对他还是直呼其名。
“你过年不回家,”她说,“真的只是因为没抢到票吗?”
江波涛转着自己那杯酒,没马上答。
“票确实是没抢到,轮回只放三天也是真的。”他一条一条对账,对完抬眼看她,“最主要的原因,是你过年要回S市。不抓紧这个机会多见见,之后一段时间,就真的只能在赛场上见了。”
这回轮到夏蝉不说话了。她低头喝酒,把那点热度全推给青梅酒,反正脸本来就红着,看不出是谁的功劳。
江波涛就那么看着她,吧台的灯只有一小盏,暖黄的灯光照得人眼睛发蒙。她被看得莫名,低头又要去够酒杯,手腕被他按住了。
“今天没化妆。”他说。
“被突击了急着出门。”她言简意赅,“而且谁在家还化妆啊。”
“不化妆也好看。”他点点头。
内心自卑的女孩被这句猝不及防的夸奖击中,本来就因为喝酒有些宕机的大脑更是停止运转,没等她接上话,对面人已经凑过来了。
嘴里青梅酒的甜味还没散,她脑子里那点酒精烧得正糊涂,管不住嘴,也管不住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揪住了他外套的拉链头。
这一吻比G市酒店门口那次长得多。长到整间静吧只剩下春晚回放的锣鼓点当背景音,等两个人分开,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还有呼吸这么回事。
再晚一点分开,就不是等会儿散个酒能解决的事了。
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瓜子盘挪去了店堂最里面的座位,背对着这边,手机支在小立架上,专注地看春晚回放,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夏蝉的脸更红了,埋进羽绒服领子里。
“宝宝喝多了?”江波涛问,嗓音有点哑。
“没有。”她声音也有点哑。
“剩下的你别喝了。”他把她面前剩下的那点酒挪远了些,“明天要走亲戚?”
“明天要去外婆家,但吃顿饭就行。”言下之意是她吃完饭就有空,说完她把被挪远的那杯又拿了回来,仰头喝完,杯底重重的磕在吧台上。
“这样回去不行。”江波涛起身结账。夏蝉倒说不上多醉,但脸上的热度和一身的酒气,进门就得被她妈看出来。
“走,附近转转,散散酒。”
结完账,两个人站在门口,老板笑眯眯的送走他们,还留下一句祝福。
“祝二位长长久久,明年还来啊。”
推门出去,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夜风一吹,酒劲慢慢溜走。江波涛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把她那只手连着自己的手,一起塞进了外套口袋。
到小区楼下,那盏路灯还亮着,四下没有人。
“上去吧。”他说,“我看着你上去。”
老小区的楼道是声控灯。她上一层,跺一下脚,灯亮一层,像技能在一格一格的充能。爬到三楼她透过走道的玻璃窗往外看,江波涛就这么站在原地仰着头看她上楼,她冲他挥了下手,接着往上爬。
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到顶,灭了。
夏蝉回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扑到窗边拉开一条缝。路灯底下已经没人了,江波涛大概是看见她窗户亮了才走的,只在微信上留下一句真切的:“新年快乐。”
然后她才注意到柳非半小时前的消息:“人呢??群里抢红包啊!队长发了超级大红包,就你没拿了!”
夏蝉点开微草群,满屏的红包雨刷过去,她一个也没赶上。
她回柳非:“前面在忙。”
“小姐姐,除夕夜你能忙什么?不会在打荣耀吧?![惊恐]”
夏蝉把刚才拍的合照发了过去,附带一个“嘻嘻”。
对面沉默了很久,“哎,算我自讨没趣。”
这样的夜晚她又想起小庄说异地恋狗都不谈。
可她现在真的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