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两个人没有回去。
夏蝉提前做好了掩护,她只需要明天八点半准时出现在大堂,然后和队友集合赶飞机即可。至于前一晚住哪儿,谁会闲着没事会来查她?大家估摸着都以为她真的身体不舒服,以为她正躺在自己房间里养病呢。
酒店开在隔壁区,正好卡在轮回俱乐部和微草酒店的中间点。入住前保险起见两个人还是分开进去的,一前一后隔了几分钟。做到这个程度要是还能被发现,那他们也没招了,毕竟能做的都做了。
窗帘拉上之前,她看了一眼外面。
S市的夜色正浓郁,霓虹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她在这座城市长大,十七岁之前不知道江对岸有个轮回俱乐部,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和他们的魔剑士走的那么近。现在她躺在这座城市一扇陌生的窗户后面,身边人的呼吸很近。
完事后房间黑了很久,谁也没睡。
“江波涛。”她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这样,得小心到什么时候?”
他没有马上答,她听到隔壁传来被子翻动的声响。
“一开始觉得没什么。”她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逛街分开两条街并排走,看电影坐最后一排的角落,打车提前一个街区下……毕竟我们这职业性质特殊,没办法。可是今天在同一个场馆里比赛,我突然产生了一些不一样的感觉。”她顿了顿,“我们又能瞒住多久呢?”
“还有采访时。”她越说越起劲,“记者让我评价你,标准答案我背得可顺了,但没有一个字是我的真心话。”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不得劲。”
“等一等吧。”他说。
“等我们都再有一点成就。”黑暗里他的声音格外清晰,“等我们都在各自战队站稳了,打进全明星,拿到说得过去的成绩。到那时候公开,谁也说不出什么,反而都会祝福我们。现在公开,队伍成绩但凡有一点波动,锅全是我们的。”
这话没毛病,道理她也都懂。两个还没立住的新人,恋爱会被写成战绩的注脚。熬到有成就的那天,才是他们的恋爱站到台前最好的时候。
她没有再说什么,往他那边挪了挪,把冰凉的脚搭过去取暖,他起身伸手把被角替她压好。
“睡吧。”他说,“明天上午队休,我送你回。”
*
早上七点,他准时送她回酒店。
出租车在门口停下,S市的清晨还是有一些凉意,夏蝉裹着他的外套先下了车,江波涛瞅着大堂里没什么人,也放心的跟着下来,落后她半步。旋转门把两个人送进大堂,她正低着头解外套的拉链准备还回去,一抬头,正撞上端着一杯豆浆站在早餐厅门口的王杰希。
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微草食堂的早餐七点开,王杰希的习惯是第一个去食堂吃完然后第一个去训练室,这件事队里没有人不知道,包括夏蝉。只是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一天,用最笨的方式重新记起这个习惯。
谎言塌下来的时候,原来是无声的,比如现在。
昨晚柳非当着所有人的面替她报备的口径是:不舒服,先回酒店休息。现在,这个“身体不舒服”的人,一大早从酒店门外走进来,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外套,身后半步跟着的是昨天晚上的对手。
开始谁都没说话,王杰希的目光从她脸上过去,在江波涛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她的脸,最后落在那件轮回的队服外套上。
“队长,早上好。”夏蝉听见自己开口,嗓子干得冒烟。
“身体好了?”王杰希问。
夏蝉第一次发现,这个男人居然也会阴阳怪气。
“这是……”
“轮回的江波涛。”王杰希说,“昨天见过,很有潜力的新人。”
江波涛站着没动,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王队,如果要找她谈话,我在场会比较合适。”
“好。”王杰希干脆的点点头,朝餐厅角落的卡座抬了抬下巴。
落座,王杰希喝了一口豆浆,把杯子放下,不紧不慢。
“什么时候开始的。”
“全明星之后。”夏蝉说。
“嗯。”他没抬眼,“下回细心一点。”他叹了口气,“今天遇到的是我,要是住同一家酒店的粉丝呢?”
“……对不起。”
她是真以为一大早不会有人,口罩帽子全扔在包里了。
“私生活是你自己的事,队里没有规定选手不能谈恋爱,我也不管。”王杰希说,“就两条:一,别被拍到。被拍到麻烦是俱乐部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二,别影响比赛状态。”
夏蝉的头越来越低,尤其是听到那句“麻烦是俱乐部的”。
“我们会注意的。”江波涛开口,“这两条我这边同样执行。”
王杰希看了他一会儿。同样是新人,在这种场合丝毫不露怯,话说的头头是道,这心态他的队员得学学了。他看了眼焉了吧唧的夏蝉,点了点头。
“轮回那边什么情况?”以防万一他又问了一句。
“知道我有女朋友。”江波涛说,“但不知道是谁。”
“嗯,很好的处理方式。”王杰希点点头,果然聪明,补了一句,“这个比‘不舒服’严谨。”
"……"
然后他转向夏蝉:“没让我看出来,说明你没受影响。挺好。”
夏蝉这才放松下来。职业选手的私生活和赛场,中间就该隔着一堵墙。王杰希这句话的意思是那堵墙她砌住了。
“回去整理行李,八点半集合。”王杰希端起杯子,“对了,明天下午的复盘会,你来讲。”
夏蝉愣住了:“……我?”
“相信你对轮回的战术看得比我清楚。”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外套记得还给人家。”他没回头,“天冷就多穿点。”
*
回B市几乎是立刻马上,夏蝉就一五一十的把被王杰希抓包的事儿给柳非说了,柳非听完露出极其惊恐的表情:“骂你了没?”
“没骂,但讲的话比骂人难受。”
“奇怪。”柳非的声音压得极低,“我感觉我帮你说的时候挺像那么一回事的呀……”
“这不赖你。早上刚好在门口撞上了,亲眼看着我俩从大门外头进来,”夏蝉说,“百口莫辩。”
柳非安静了一秒,认了:“……行,这不能怪我。”
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声音又高了两个调:“完!我帮你撒谎,我也得被连坐!”
“安啦,队长半个字没提你的事儿。”夏蝉说,“就是让我准备一下明天的复盘。”
“复盘你做?”柳非瞪大眼睛,“这不是队长的活吗?难道是给你的惩罚?”
“谁知道呢?”夏蝉说着打开电脑,教练组已经把昨天的比赛录像发在了群里,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现在得开始干活了。”
柳非看着她开了文档,很识趣地把耳机戴上了。过了一会儿,又摘下来一只:“诶,你说我明天见着队长,是不是得躲着点儿?”
“你躲什么?”夏蝉疑惑,“该躲的人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