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自己也有点惊讶。那个水族馆她只在很小的时候跟她妈去过一回,几年级记不清了。那天她们吵了一架,为了什么早就忘了,只记得一路上她妈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隔着两三米,谁也不说话。进馆之后她妈一直在接电话,出来的时候在纪念品商店给她买了个橘黄色的小丑鱼,大概是为了和好。
她那天从头到尾都闷闷不乐,这里很漂亮,可所有的东西看着都像隔着一层玻璃,然后暗下决心一定要再来一次覆盖掉这次不快乐的回忆。
看来这次还是不会开心了。
虽然是周末,但也许是阴天的缘故,馆里人不多,大多都是带着孩子来打发时间的家长。走过几个科普展馆就是一段隧道,头顶和两边全是水,蓝得发黑的光从上往下压,人走过去影子被折到墙上,一条鳐鱼从他们头顶慢吞吞地游过去,肚皮贴着玻璃。两张脸在那一瞬间被映在同一块玻璃上,很快又散开。
江波涛在一块展牌前停了停,念了上面两行字给她听,念完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没再念下去。
隧道过一半,他决定再次做那个打破僵局的人:“你是不是在生气。”
夏蝉的脚步慢了一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啊。”
“吃完饭开始你就不怎么讲话。”
她转过头看他,似乎是想加大自己话的可信度:“真的没。”
这句是真的,本来她一开始是有点生气的,现在也是真的一点都没怪他。
她在一个很大的展缸前面停下来,缸里是一群很小的鱼,几千条,一动起来整片同时折向同一个方向,银光闪一下就没了,像有人在水里抖开了一块布。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这里是全馆最吵的地方之一,水声和小孩的喊声交杂在一起,同时广播在循环请勿拍打玻璃。可从她这一边看过去,那个世界是完全静音的。
小时候她站在这儿,觉得做里面的一条小鱼也挺好,跟着大部队一起转向。命运还是指引她走上了如今这条崎岖的道路,她无法再做鱼群中的一条小鱼。
看久了她忽然觉得这地方选得不好。
五点半左右夏蝉看了一眼手机,估摸着晚上八点四十的飞机,路上算上堵车的时间也要一个多小时。必须得多留出点时间,毕竟误机了回不去耽误明天的训练那就真的别想再回首发了。
“回去吧。”
今天突然空降本来就是她的任性,江波涛那么累,来的时候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大圈,眼下还有和自己一样淡淡的青色,可还是尽心尽力把一个男朋友该做的事都做了:接机,请她吃饭,陪她逛水族馆。
她想不出自己可以去指摘他什么。
出门路过纪念品商店,玻璃柜里摆着那种会发光的小挂件,她又看见了那个橘黄色的小丑鱼玩偶。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江波涛大概是因为知道她情绪不好,一直在留意她,在身后问了句:要买什么吗。她摇了摇头说不用了。
出来的时候天更阴了,看起来马上就要下雨。两个人站在门口等车,谁都没说话,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情境,两个人都知道今天状况不对,但剩下这点时间不够把它说清楚,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又要回到了各自的世界里去。
*
去机场的路上,江波涛一直在回消息,夏蝉瞄了一眼,是轮回其他人问他去哪了等他一起吃晚饭,她顿觉自己或许不该占用他难得的休息日,也让对方很难交代和处理。
司机在前面刷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小。
“等这赛季结束……”
“打完再说吧。”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夏蝉直到看见这个动作才知道他有多累,他累到往外溢的时候,她也不曾接住,不曾替他分担过一分。
自己或许是个很糟糕的女朋友也说不定。
“夏蝉。”两个字之后是很长一段空白,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江波涛很久都没有连名带姓的叫过她了,“我们状态都不是很好,最近要不要先少联系一点,先把比赛打好了。”
夏蝉一下子有点耳鸣,车厢里只剩下短视频的背景音。
*
车停在出发层外围,他说的还是“到了说一声。”
夏蝉恍惚了一下。从两个人熟悉起来开始,她每次坐飞机他都会这样说一句,落地开机第一句也基本都是他的“落地了吗”,因为他会算准时间去给她发消息。
她推开车门下去,从后座把包拎出来,走到一半想起包里还装着特地给他带的稻香村,想着他爱吃甜食,特地昨晚找跑腿外卖了买来的。她把盒子掏出来递给他,转身说了句不用送了,飞速地背过身去挥了挥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口。
她不敢回头,生怕自己只要再多站一秒眼泪就会流下来。
他也没跟上来,车开走了,开走前夏蝉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车窗,发现他低着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
*
回B市的航班上,夏蝉睡了一小会儿,醒过来的时候舱内灯已经暗了,手机从起飞开始就开了飞行模式,一格信号都没有,也代表着她收不到任何消息。
她问空姐要了毯子蒙在头上,努力让自己的哭声不要打扰到隔壁的人,但隔壁的女生明显还是被她似有若无的抽泣声给吵醒了,好心的递过来一包纸巾,人在脆弱的时候,陌生人的一点关心会让人更撑不住,她感觉到情绪越来越收不住,只能把脸藏得更深。
舷窗外是黑的。云层底下偶尔有一片灯火连成的线,大概是快到B市了。如果换算成航程,这一千多公里其实并不算远。她看着那片灯,逼自己去做一件能让自己振作起来的事,起码不能就这么肿着眼睛回微草,要是被哪个夜猫子撞见更是解释不清了,于是打开手机相册开始看之前存的比赛录像,努力让自己不要想起江波涛。
这一招确实有用,看着看着,她打开备忘录开始记下自己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同时也意识到队内让她停一停是对的,这么明显的错误,为什么之前埋头苦练的时候完全没发现?
她在下面一条一条地写:站位不许过中线;团战先看队友位置,再决定入场位置;每天手速两组,竞技场不许连打超过十把;十二点前睡。
最后一条她想了很久,写得很慢:不许再赌。
写完之后她从头看了一遍,惊讶的发现这个清单里每一句话或许王杰希说过、邓复升说过、方士谦说过、教练说过,今天江波涛也说过。
今天她才听懂了这些话,因为只有今天的她,是真的坐在替补席上看完了整场。
飞机开始下降,广播提醒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夏蝉把手机关掉,莫名其妙地想起江波涛以前说过,会看她每一场比赛帮她一起复盘。
但不要紧了,以后她自己的比赛自己会看。
跑道灯从云层底下冒出来,一条一条往前铺过去,轮子接触跑道,整机震了一下,然后开始减速。
有了信号第一件事,她没有和往常一样去看他有没有准时发来那句问候。
她点开那个每天都要打开无数次的置顶窗口,点了右上角,加入黑名单,确认。
旁边的人在解安全带,行李舱被人一扇一扇拉开,广播里在说欢迎抵达B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