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恐怖的时候，也只是在抱着她的尸体出现时，面无表情地说：

“高层、窗、辅助监督……所有人，好想全部杀掉啊。”

葬礼过后，他消失了一天，再次回来后又是那个又笑又闹的少年。

谁也不知道那一天他在干什么，谁也不敢去问。

因为可以看出他的笑容是真心的，所以歌姬当时才会如此愤怒，

歌姬一直讨厌五条悟，这下更是冷眼以待，但硝子说，五条心里有数。

直到后来，经历过无数次无意识的暴露时刻，歌姬才明白：

无论那个人在不在，日常之中，他都喜欢着她，这根本藏不住，所以才会被学生窥见端倪吧，装的一点都不好……

不对，这个混蛋根本没想过装。

他从始至终，都在深爱她。

不曾因此阴霾，而是更为坚定，改变咒术界腐朽的体制，守护少年的青春。

所以，即使再讨厌他，歌姬也愿意信任他，愿意配合他寻找学生之中出现的内鬼。

歌姬神色复杂地看了三人一眼，劈手夺过虎杖怀里的文件，匆匆转身离开，落荒而逃：“小孩子别打听这些乱七八糟的，快去训练！”

走廊里沉重的脚步声远去。

虎杖低着头，忽然开口：“如果在梦里还念着她的名字、还保留着那些痕迹的话，五条老师是不是还有心结。”

他望着自己紧握的拳头，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想继续查下去。”

“嘁，我也挺好奇的。”钉崎别过头。

“可以去问问家入小姐。”伏黑开口。

——

三个人的调查方向彻底偏离，却又怀着某种近乎虔诚的迫切心情。

他们想要去找寻名为“五条悟”的拼图中不可或缺的核心碎片，去看见、去理解。

可一旦感受这番沉重，开口却成为最困难的事情。

于是，高专医务室的门口，接连三天都是同一拨人报道。

“说吧，想干什么？”

家入硝子倚在医务室的门框上，眼下一片淡淡的青色，手指漫不经心地绕着发尾，冷淡地扫过面前这三个活蹦乱跳的“病号”。

“一个两个，生命力堪比小强，现在告诉我腿疼胳膊疼，必须在医务室静养？”

三个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地将关于五条老师的事情吐露出来。

硝子动作一顿。发丝缠在指尖，她下意识想要垂下手臂，却被扯的生疼。

她慢慢松开手指，波澜不惊：“你们这些小鬼，打听大人的八卦倒是很积极。”

硝子指指窗台的薄荷草：“同期，她送的，说能祛烟味。”

植物的生命力倒是顽强，浇浇水、换换土、分分株，十年依旧绿意盎然……

所以即使已经戒烟五年，硝子依然没有将它扔掉，她在等它枯萎。

“好了。”硝子收回视线，开始赶人，“你们可以走了。”

“还有，别以为你们老师是什么深情鳏夫，他可没这么伟大。”

她摆摆手：“把他想象成什么心结难解、郁郁寡欢、假装快乐，也太小看他了。”

从医务室出来，三人在走廊里慢吞吞地走着。

线索越来越多，那个人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可当面前的薄纱即将揭开时，心脏却泛起一股酸涩的怯意。

情怯，不敢上前。

不要用你们的年少单纯的幻想，去怜悯一个成年人。

家入小姐或许想说的是这个吧。

这感觉真糟糕啊，像被一针见血地点破，你们从未真正理解过自己的老师。

虎杖不认为老师是沉溺于过去的人，他只是…只是…觉得，老师在想念。

比悲伤更为漫长的想念。

“我去找七海海。”虎杖打破沉默。

“分头行动，我和伏黑去校长办公室好了。”钉崎点头，思路清晰，“既然是同期，肯定有入学册或者毕业册留下。”

“……我帮你放风。”

钉崎白他一眼：“海胆头明明自己也在好奇。”

“到时候手机联系。”虎杖笑着向他们挥手，转身奔向另一个方向。

——

抱着一腔决心的人，不知为何，反而更容易出师不利。

钉崎两人盯梢大半天，才终于找到时机，悄悄潜入校长办公室，在满屋可爱可怖的咒骸注视下，两个人蹑手蹑脚地摸到书架前，翻找那一届的毕业册。

找到2005年，两个人微微一愣。

入学式只有三个人：硝子小姐、五条老师、以及一个不认识的男生。

根本没有！

钉崎不死心地继续后翻毕业照，人更少了，只剩下硝子小姐与五条老师。

正心烦意乱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着嗡嗡作响，虎杖在前线传来坏消息。

虎：【“她是高专为数不多的正常人，剩下的自己去问五条先生，他不会生气。”】

虎：【七海海这么说。】

钉崎暗自咬牙，正打算合上相册撤离，旁边时时刻刻注意走廊动静的伏黑骤然发出声响——

夜蛾校长回来了！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钉崎慌慌张张地将相册往背后一藏，伏黑绷紧肩膀，已经做好了被罚跪的准备。

夜蛾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书架那排被翻的微乱的旧档案上。

“找到了吗？”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嗓音平静。

“您怎么知道？”钉崎惊讶，硬着头皮开口，“入学照和毕业照……都没有她。”

“硝子说你们可能会来找我。”夜蛾揉揉眉心，“你们这群小兔崽子。”

他拉开书桌下方的一个抽屉，拿出里面的相框递给他们：“她是插班生，在四年级时因为任务评定失误死亡，还没来得及毕业。”

钉崎和伏黑接过照片，放轻呼吸。

是一张四个人在棒球赛上的合照。

家入小姐站在最左边，一脸嫌弃地叼着烟；不认识的男生站在旁边，狭长的狐狸眼微微弯起；五条老师在右侧，嚣张地比着大大的耶。

而她，在他旁边。

快门定格的一瞬间，她似乎起了坏心思，想要恶作剧，突然伸手搂住五条老师的腰。

五条老师却半点惊讶也没有，比耶的同时，笑眼弯弯地偏头吻上她的脸颊。

反倒是她被搞的猝不及防，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

爱意混着暑气闷在相框，成为困住思念与心动的牢笼。

钉崎拍好照片，传给虎杖，弯腰将相框还回去。

夜蛾接过相框，思绪不可避免地回溯。

他教过最优秀，也是最顽劣的一届。

夜蛾可以称得上为数不多能理解五条悟的人。

在这个满是死亡与诅咒的世界，谛观的人从来不会沉溺于悲伤。

五条悟背负着理想的重量，承载着她未竟的生命，不重不轻。

他活在过去，也活在未来，更真实地、每时每分每秒地，活在现在。

“都十年了啊……”夜蛾将相框收起，暗自叹息，“悟应该很想你吧。”

另一边，虎杖收到照片时正在往校长办公室赶去。

他停下脚步，划开屏幕，数年前喧闹的夏天直直地撞到他面前。

“什么嘛。”虎杖用力吸吸鼻子。

——

三人重新在教室汇合，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望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

所有线索在此交汇，解密游戏抵达最终时刻。

照片被放大，像素点糊成一团。

“所以……下一步怎么办？”虎杖抬起头，“直接去问吗？”

“问什么？”钉崎皱眉，不敢想象，“五条老师，您好。我们查了你的恋爱史，发现你还忘不掉死去的女朋友，能跟我们讲讲她吗？”

“……听起来好残忍。”

“简直人渣透了。”

三人面面相觑，继续苦思冥想。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忽然从旁横插过来，轻巧地抽走虎杖手中的手机。

“哎呀呀，这三位小朋友聚在这里，难道是在商量什么惊天大计，老师很期待哟。”

轻佻散漫的嗓音在背后响起，三人顿时一僵。

“哦——”五条悟将手机屏幕举到面前，手指掐住下巴，微微歪头，“对我的女朋友很好奇吗？”

“嗯？”他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长腿嚣张地横在过道，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部手机，抛来抛去。

“怎么不说话？人家很恐怖吗？”

五条悟将下巴搁在椅背，可可爱爱地面对着三只鹌鹑：“不一直玩的蛮开心嘛。”

“不过我说你们还真是笨诶——还要GTG给你们留线索。”男人撇嘴抱怨，拖长尾音。

虎杖瞪大眼睛：“老师——”

“为什么？”伏黑惠定定地望着他。

“其实也没有为什么啦。”

五条悟再次垂头，望向屏幕定格的照片，指尖悬停在她的位置上，若无其事地锁屏，扔给虎杖。

“总觉得，有人记得比以后遗忘要好。”

“不过她要是知道最后线索是这张照片……”他忽而轻笑出声，笑意温柔失真，“会害羞地生气哦。”

“不好意思教训你们，只能拿伟大的五条老师出气了。”

“……老师。”虎杖的声音很轻，“你一直……都在想她吗？”

五条悟偏偏头，转向他，微微弯唇：“想啊，每天都想。”

钉崎抿紧唇。

“但不会难过。时间这种东西，很奇妙的。她会变成记忆里的一部分，就像——”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偶然吃到全世界最美味的甜品，即使再也无法拥有第二次，但只要想起来，还是会因为记忆而开心。”

短暂的沉默蔓延开来。

“喂喂喂喂你们，不会以为老师是什么苦情剧主角吧，好恶心。”

“给我振作一点啊。”五条悟身体力行地拒绝这个人设，挥舞着手臂，“以泪洗面还故作坚强的剧本已经过时了，现在流行新时代男性如何拿到大结果！”

“扑哧。”虎杖笑出声来。

气氛又开始欢快地流动，五条悟歪头想了想，又慢悠悠地扔下一个重磅炸弹：

“对了，你们想见见她吗？”

三人再次失语。想也不对，不想也不对。该说五条老师是太不会读空气了，还是太会读空气了。

“不用担心，她最喜欢我了，一定会对你们爱屋及乌的。”

男人站起身。

“呃…好自恋。”钉崎也跟着起身，故意摆出嫌弃脸，“她为什么会喜欢你，总不能是因为脸吧。”

“喜欢我才正常吧。”五条悟理直气壮，理所当然，“毕竟我可是全世界最完美的长腿蒙眼大哥哥。”

“yue——”

三人立刻作呕吐状。

本以为会被带到沉重的墓地，五条悟却一路漫不经心地穿过走廊，停在一扇平平无奇的房门前。

“我也好久没来过了，可能有些灰尘。”五条悟伸出食指，“提前说好，进去后不准乱动东西，不然——老师可是会生气的哦。”

“知道啦知道啦。”

锁扣清脆地响起，房间是高专标准的样板间格局，床榻、衣柜、书桌……

却被布置地非常有生活气息，还贴着不少便签，可以看出她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诡异的是，单人床上有两个枕头，连书桌上的马克杯都是一对。

“啊——”五条悟感受到学生的目光，大手摸上后脑勺，故作害羞，颊边泛起两坨红晕，笑吟吟道，“当时我偶尔会过来住啦。”

虎杖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师…你…强行留宿吗？”

“……我看起来是什么强抢民女的恶霸吗？”五条悟双手抱臂，散漫地倚在门边，“明明是她怕黑，求我留下来保护她。”

“你猜我信不信。”钉崎懒得翻白眼。

伏黑也向他投去不信任的目光。

“好吧——被你们识破了啊——”

五条悟摊摊手，笑意绽开：“其实是我说的，太晚啦、怕黑啊、不敢走夜路，求她保护我的。”

“男人就是男人，还能干出更不要脸的事情吗……”

“五条老师，你还能编的更走心一点吗？”

“老师，你可是最强。”

“谁说最强不能怕黑？”五条悟唇线轻挑，“我说——在我女朋友的房间里，你们多少该给我留点面子吧。”

虎杖摸头一笑：“老师，她真的会信吗？”

“当然不信。”五条悟抬抬下巴：“你们这群没谈过恋爱的小鬼可不懂。”

“那为什么……我知道了！”虎杖忽然亮晶晶地望向他，“老师，因为她喜欢你。”

五条悟微微一怔，旋即乐不可支地笑起来：“悠仁加十分。”

拼凑到现在，唯一知道的是，他们曾无比相爱。不可避免地，让人产生遗憾的情绪。

虎杖晃晃头，走到静静站在墙边的伏黑身边，目光被其中一张便签吸引：

7.23 【想你。】

7.25 【我回来啦，等小悟任务结束约会。】

7.28 【讨厌，老橘子是不是故意的，为什么我们的任务总是错开，下次见到我，你要扑过来抱我，然后亲我。】

7.31 【知道啦，遵命。】

10.20 【想你。】

11.17 【想你。】

12.07 【好想你。】

3.22 【为什么不来梦里找我。】

浓烈到几乎要将观者溺毙。

“哇，这是什么？”

钉崎的惊呼拉回众人的思绪。

她蹲在地上，不小心碰掉了一本书，折叠在其中的纸片飘然而落。

她捡起来，一副可爱的涂鸦出现在眼前：一个火柴人手持巨剑，气势汹汹、威风凛凛地挡在可爱的墨镜猫猫前。

字体鬼画符一般，像是在课上犯困时的杰作，她辨认好久才勉强认出：

【最最最最最喜欢小悟了，要永远守护小悟。】

“老师…对不起…不小心碰掉了课本。”

钉崎举着那张纸条，望向五条悟：“但这是情书吧……”

牵起的唇角缓缓落下，五条悟接过这封迟到十年的告白。

自从她离开，他很少去碰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东西，维持着她离开前的模样，害怕哪怕只是挪动一本书，这间屋子里的时间就会彻底停滞，她留下的气息也会随之流散。

常言道，眉目传情、眼波流转。眼睛往往是窥探一个人情感变化最为明显的窗口。

但黑色的眼罩一如既往地覆盖那双漂亮的眼睛，他们从中探寻不得。

只能透过共同呼吸的空气感知，他似乎已经快被想念淹没。

五条悟抿紧了唇，忽然用手撑住额头，低低笑出了声。

真受不了，这封情书来的真不是时候，明明想念已经成为单纯的想念，却还是可以因为一封信点燃爱火，猛烈反扑。

他将纸条折好，重新夹进书里，向三个已经安静下来的学生晃晃手，尾音勾缠着慵懒的得意：“我早就说过了——”

“她最喜欢我了。”

钉崎别过头去，咬紧下唇，哼了一声：“……臭屁。”

“好啦好啦，参观到此结束。”他拍拍手，将三个学生一个个推向门外，“不要打扰她了。”

男人门口，双手插进裤兜，望着他们的背影：“还有——明天迟到的人，老师会让他体验一下爱的教育哦。”

学生们背对着他，挥挥手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五条悟轻笑一声，独自伫立在房间中央，暮色透过大面的窗户，柔柔地泄了一地。

逢魔之时，他轻声与亡者对话：

“今晚可不可以…让我梦到你。”

“啊，怎么说出来了。怕我哭不想来也没关系哦，我只能继续诅咒你了。”

“啪哒——”

五条悟合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