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泽温和的眼神倏地冷下来。
满朝寂静,落针可闻。
人群里的董酺忍不住悄悄朝石儒看去,心里暗道石家胆子是真大,周字晾是御史台的人,而付拙明摆着是皇上的人,他竟然还敢向刑部开刀。不过,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董酺心下一动,捏着笏板就要出列,却被龚抱文抢了先。
只听龚抱文道:“启禀皇上,周子晾乃监察御史,案子发生在刑部,二者皆需避嫌。臣愚见,依律此案应交由大理寺查办。”
石儒跪伏的身躯动了下,还是没有抬起头。
严正因其弟被先帝吊了牌子,一直在府里闭门思过。严家素来不参与党争,对几位皇子也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不亲近,也不得罪。这次新帝登基,朝中不少人都猜测新帝会顺水推舟摘了严正大理寺卿的帽子,扶持自己人上位。
可令所有人没想到是,新帝不仅没有摘掉严正的帽子,还在第一次早朝时就点了严正上朝,开口就唤严正——严卿。
这下都不用猜了,新帝没有打压严家的想法,甚至除去明面上大皇子一党的人,其余人新帝一个都没有动,这让朝中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龚抱文这个时候提出让大理寺查办此案,有两层含义,一方面是替新帝解围,另一方面则是替新帝考验严正。
果然,武泽听完后瞬间开怀,颇为赞赏地看了龚抱文一眼,而后看向严正,道:“严卿,此案就交给你大理寺查办,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严正磕了头,道:“臣遵旨。”
武泽视线扫过石儒,默了片刻,才道:“石卿,起来吧。”
石儒道:“谢皇上。”
朝会接近尾声,武泽才终于看向李阿鼎,似是寻常地问候地一句:“渭阳一切可好?”
李阿鼎心沉了沉,行礼道:“回皇上,一切都好。”
武泽神情温和地点点头,又问了其他几位藩王,问答间气氛格外融洽。那些想要上奏丰州之事的大臣犹豫了,渭阳王就在这里,新帝都没有提起半句,他们习惯性观望,都不敢做出头的那个人。
散朝后,武泽在紫薇殿批奏折。
殿内陈设基本没有改动,只有寝殿墙上的那副舆图被取了下来,挂在紫宸殿的后殿,墙上则是换上了顾恺之的《洛神赋图》。
大太监全福进来,禀道:“皇上,长公主殿下来了。”
武泽从繁琐厚重的奏折中抬头,听清楚是谁后,脸上带笑道:“快请进来。”
长公主身着紫色宫装,发髻上簪着十二支鎏金流苏,雍容华贵地进来。
国丧未过,宫中上下都素净得很,宫人们平时说话都要小心三分,生怕触了霉头脑袋搬家。长公主这身装扮放在一个月前,这装扮非常寻常,可放在如今,就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武泽却是恍若未见,从御案后出来,道:“姑姑来了,快赐座。”
“谢皇上。”长公主像对武明帝那样,对着刚刚上位的侄子行礼。
武泽抿了口热茶,道:“姑姑怎地今日进宫?”
长公主端起茶盏,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如今局势已定,太后入主慈宁殿,这点无可厚非。只是张淑妃贵为皇上生母,也该追封皇太妃才是。”
张淑妃出身寒门,父亲是郎中,耳濡目染下她也会些医术。武明帝在当皇子期间出元安办事,路遇刺客身负重伤,被上山采药的医女救下,对其一见钟情,不顾其有婚约的情况下,强行将人带入元安。次年生下武泽,两年后又生下武霜,却在生产时伤了身子,终日靠汤药续命。后武明帝登基,医女被封张淑妃,同年九月病逝于水凝宫。武明帝悲痛欲绝,将武霜放在皇后名下,赐封号“无双”,对其疼爱有加。
武泽和武霜从小在楚太后身边,受楚太后照拂,加上楚太后身后是渭阳。如今他才登基,就提出追封生母,担心未免寒了楚太后的心。可长公主就不一样了,按辈分她仅次于楚太后,此事由她提出再好不过。
“姑姑喝茶,”武泽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声音也轻快了几分,“姑姑说得在理,就依姑姑所言。”
三句话里都有姑姑,长公主借着饮茶掩住眼底的嘲讽。
她这个侄子还是一如既往啊,好事想占尽,坏事是一点都不想沾身。皇子这样很好,毕竟能活下来的才是胜者。可做皇帝也这样瞻头顾尾,凡事都想寻个十全十美,就显得非常可笑了。
他以为,由她口说出追封张淑妃之事,就不会让楚太后寒心了吗?天真,只要李砚书留在元安一日,渭阳心里就始终有一根刺存在。
……
立夏这日诸王离都,武泽亲率百官相送。禁军从朱雀大街列队,一直到城门口,声势浩大,民间百姓待龙辇过去,才敢低声议论。当今皇上仁和亲民的话很快在民间传开,毕竟一个皇帝纡尊降贵亲自出宫相送,可是大武开国来头一回。
城门口,武泽亲自扶起李阿鼎,道:“最近吐蕃频有动作,恐搅扰我朝边境百姓安宁生活,有王叔坐镇渭阳,震慑外敌,稳定边境,朕心才安。”
李阿鼎立刻道:“臣定死守边境,不让一个草原蛮子踏足我朝地界!”
“好!”武泽重重拍了下李阿鼎的手背,道,“此行山高路远,朕也不多说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