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翼在那日活了下来,也死在了那日。她在痛苦和仇恨里挣扎,在厌弃和怒火中撕扯,在血亲和权利的拉扯中反复生还。她是武朝最尊贵的女人,然而当危险来临之时,她的手里只有精致漂亮的衣裙和头钗。这些在刀剑剑影中瞬间化为齑粉,让她只能像牲畜般任人宰割。
不过三月,长公主府再次锣鼓喧天。
流淌的血迹变成烈艳的红帐,缠绕着整个长公主府。刺耳的尖叫声变成礼生高昂的喝唱,在天地日月的见证下,武翼透过蝉薄团扇,看向端坐上首满面笑意的武璋。
“武氏列祖列宗在上,我武翼终有一日,报雪武璋,不死不休。”
衣裙头钗再华丽也杀不了人,只有钱财和权力可以。
今日起,她不要再做武朝最尊贵的长公主,她要做武朝权势最盛之人,她要刀剑在手,生死由己。
……
“而今我大仇得报,本应开心,却还是不甚痛快。”武翼从回忆里抽身,微仰起头看向窗外竹林,“文渊,他死得太痛快了。”
元鸿今微微敛眉,道:“樊举之死,他猜到了。”
人在无限接近死亡的时候,大多都是脆弱的,就连帝王也无一例外。不甘心的同时,往往伴随着无休止的恐惧。樊举若是暴毙刑狱,武明帝会怀疑世家,因为他的生死仍然代表赈灾案是否真的过去。若是这样,武明帝不会那么生气。世家从来不安分,水清无鱼,武明帝非常清楚,因此他对世家的所作所为始终睁只眼闭只眼。他需要世家支持,他还要开疆拓土。偏偏樊举死的时候监察御史周子晾在场,这意味着世家不仅想要按死赈灾案,还要将身靠石家的周子晾牵扯进来,单凭付拙一人可做不到。世家联手了,这才是最令时日无多的帝王所震怒的,震怒过后便是无限的恐惧。
武翼道:“御医说他是急火攻心而死,若本宫早些进宫,就能亲眼见到。那场面一定很精彩,本宫可是有好些话想与他说。可惜了,没在他死之前告诉他各地的真实情况。”
“三年战争方歇,兵疲马困,国库空虚,此时实在不是出兵的好时机。”元鸿今给武翼添茶。
“他哪在乎这些,他心里只有超越先帝功绩。”武翼的指尖在茶盏上轻点,问元鸿今,“文渊,你说樊举究竟是死在谁手里的呢?”
元鸿今倏地抬眼,眼底情绪几变,她道:“不是刑部?”
刑部可是付拙的地盘。
武翼道:“是,也不是。”
元鸿今想到其中变故,目光深邃地望向武翼,道:“周子晾。”
樊举是要在那日死,却不是在那时死。
王利比原定时间早了半个时辰动手,她们都被打得措手不及。付拙说到底还是世家子,元安世家报团取暖,不会眼看他釜底抽薪。
“怎么这幅表情,”武翼轻笑了声,“付拙左右摇摆又不是一两天了。又想重振他付家光辉,又不敢真的豁出去,只能蛇鼠两端,打着哪边都交好的心思,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元鸿今道:“真真假假,能跟让袁礼钊配合他,说明龚抱文和董酺很早就有这个想法。”
武翼抬眸,冷声道:“这样不是更好吗?本宫很期待,本宫这个二侄子在得知最信任的臣子背叛他时的表情。”
……
紫薇殿。
全福再次进来,恭敬禀报:“皇上,石御史求见。”
武泽以为石儒是来求情的,不想,石儒一张口就是痛斥周子晾身为御史知法犯法,当以重罚。
“哦?”武泽刚刚升腾的怒气倏地消散,转而似笑非笑地问,“爱卿以为当如何重罚?”
石儒道:“武朝律法有言,知法犯法者,当刑二十杖,贬官外放,按情节轻重,十至二十年。”
武泽骤然睁大了眼,放在膝上的手捏紧成拳,他道:“贬至何处?”
石儒拜礼,道:“臣不敢僭越,还请皇上定夺。”
殿内霎时落针可闻,全福垂头站立,双手叠在身前,不敢有丝毫松懈。
武泽沉默半晌,才道:“既如此,国法不可废。传旨,监察御史周子晾罔顾法度,私自闯入刑狱,杖二十,贬桂州临桂县县令,十年内不予返京。”
全福心惊肉跳地下去传旨,临走时余光扫了一眼依旧面不改色的石儒。不禁咂舌,不愧是正直无私的御史大人啊,对一手提携上来的人也能说弃就弃。他一个太监都知道,从元安外放出去,从监察御史到七品县令,还十年内不许回来。
十年啊,光是想想都觉得漫长。
……
三日后,周子晾拖着伤躯和家人离开元安,苏津前来送行。
这日烈阳当空,才过辰时,日头就已经晒人得很。因为是被贬,按武朝律法不得乘车离开,只能徒步。苏津把人送出城,眼里早已蓄满了泪,他哽咽道:“大人,此去山高路远,万望珍重!”
周子晾唇色发白,背对烈阳,拖着病体沉默地回了一礼。
礼罢,他转身面对着炙热,缓慢又坚定地朝南走。
其妻姜好朝苏津匆匆一礼,小跑两步去扶周子晾。
苏津郑重回礼,目送他们逐渐走远,待人彻底不见了踪影,这才打道回府。
城墙上,骨衣不解地问:“小姐既然来了,怎地不下去?”
李砚书收回远眺的视线,轻叹了声,道:“不知该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