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泽欲言又止，楚太后却话锋一转道：“杨柱国为国征战一生，如今膝下就一个孙儿长伴膝下，也是想留人在身旁。”

杨乾今年过了春闱却没有进翰林院，而是被武明帝点进了十六卫。只需在里面呆上几年，待杨柱国故去，他就能袭爵。这是条为他量身定制的康庄大道，是勋贵子弟梦寐以求的阳光道。武明帝可以困住年老的杨柱国，却困不住年轻的杨乾，所以他亲手为杨乾铺了这条鲜花锦簇的阳光道，困住杨家的同时，还让世人看见了他慈爱臣子的一面。

若是李砚书成了公主，杨乾便是驸马都尉，这下不止杨乾，就连李砚书都被名正言顺地留在了元安。

武泽看了楚太后一眼，恍惚了一瞬，觉得今日自己仿佛才真正认识了她。

楚太后继续道：“不过认义妹这事，还得皇上决定。”

武泽哪里还有选择，认下义妹，杨家和李家就此平定。若是不认，李晗是太后亲侄女，一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能决定李砚书嫁给谁。

可他现在是皇帝，即使他还未说出让李晗进宫的话，他的意思也表达出来了。登基这两月以来，他感受到了身为帝王一言九鼎的尊荣，享受到了无与伦比的权利带来的至高无上的滋味。他习惯了别人对他的顺从和讨好，现在陡然被人拒绝，还让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他便如鲠在喉般难受。

武泽终究咽不下这口气。

一直默默无闻的全福在这时轻声提醒道：“皇上，寿宴要到时辰了。”

武泽还是没有说话。

全福满脸为难的看向楚太后。

楚太后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她道：“是哀家心急了，今日是皇上千秋，大臣们都还等着恭贺皇上，今日什么事都没有皇上寿辰重要。”

武霜看看楚太后，又看看武泽，倏地起身，嬉笑去拉武泽的袖子，道：“是啊皇兄，今日可是你的寿辰，大臣们可都等着你呢。”

武泽稍缓了神色，任由武霜拉自己起来，瞪了她一眼，旋即侧身去扶楚太后，道：“母后请。”

他对楚太后还是有感情的，武明帝是一个严肃的父亲，坚信玉不琢不成器，因此无论是在学业上还是生活上都对他们兄弟几人十分严厉。武泽因为一母同胞的妹妹养在楚太后膝下，他每次都能借着看望妹妹的由头，在繁重的学业规矩里去清宁宫寻得片刻喘息。所以他愿意在此刻给楚太后这个面子，揭过这件事。

武泽这么想着，脸上又恢复了方才的愉悦，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扶着楚太后朝前殿走去。

李砚书跟在他们身后，心里却远不如面上那么平静。

新帝登基快有三月，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武泽跟武明帝是不一样的。武明帝是跟随圣祖皇帝马上打天下，从尸山血海中杀下的皇位，他的成功同等彰显着他的自信，他把一众武将放在元安，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不会出事。武泽不同，他没有带兵打过战，他是被世家拥护上位的皇帝，比起流血，他更习惯兵不血刃地处理事情。

皇权与世家此消彼长，渭阳王是异姓王，是两边既想拉拢又无限忌惮的存在。

李砚书抬眼看向前面那道明黄色的背影，笃定地想，不管是拉拢还是忌惮，世家一定不愿意见到她进宫。

……

主殿里，武泽在龙椅上坐下，下来左右两边是楚太后和长公主，武霜因为成婚的缘故，身边多了一个沈珩，这样一来，李砚书的位置就被排到了三皇子旁边。

待武泽大手一挥，宣布开宴，御膳司开始传膳。

从新帝登基就闭府养病的三皇子武玎，如今已是晋王，今日还是头回出府。只是他面色苍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武泽见他这幅样子，特赐他今日可以以茶代酒。

武玎由宫人搀扶着起身朝武泽谢恩，动作间忍不住咳嗽起来，看得人心惊。

李砚书离得近，见他额上青筋都咳出来了，忍不住回想上回宫宴见面。短短几月，这人怎么病得这么厉害了？

许是察觉到了李砚书的目光，武玎侧身朝她露出一个极度虚弱的笑，微微颔首。

对方再怎么样也是王爷，李砚书端了自己桌案上的酒盏，起身对武玎行礼，道：“广明见过晋王。”

李砚书无所谓对方喝不喝，毕竟是连皇上都开口准其以茶代酒的人物，没人会在这上面找不痛快。

武玎声如其人，像易碎的玉器，清越动人。他虽是坐着，却持了盏，对李砚书微笑道：“请。”

李砚书知道里面是茶，没了顾虑，举杯一饮而尽。

然而就在这瞬间，惊变发生，一道身影从李砚书身侧飞快刺向武玎。

骨衣没有在饮酒，目睹了所有。她满脸惊愕，直接怔愣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她见到的一切。

武玎身旁的宫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刺客就到了他们王爷身前。

“有刺客！”

一石惊起千层浪，直到尖簪深深扎进武玎肩膀，席上众人的尖叫声霎时直冲云霄。禁军似离弦箭矢般齐齐冲了过来，“唰”地拔出佩刀，瞬间控制住行刺的人，两柄发着寒光的利刃架在刺客肩上，离喉咙只余半寸不到。

从宫人喊出有刺客，到禁军控制住刺客全程不过几息时间，可这短短几息时间，李砚书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漫长。

李砚书头一次大脑完全空白，手里还举着酒杯，露出怔然的神色。

她隔着禁军，看向被压在地上的刺客，只觉天旋地转。

因为刺客不是旁人，而是她今日带进宫的丫鬟——花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