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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二十 事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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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后将手指划过纹饰精美的描金黑漆大箱笼,忽然回眸一笑:“今岁这西羌胡动得倒是早。往年好歹要等到膘肥马壮秋草黄的时候。”

郭霁认认真真回道:“我听说西羌胡今岁冬春之际遭了雪灾,牲畜冻死不少,活着的连个草根也寻不到。他们先是往西戎劫掠,不想被西戎左王给揍了个结结实实,损失惨重。回来后西羌王便一病死了,由权臣们唆使着,几个兄弟子侄闹作一团。如今一番厮杀,定了由故王之弟为王。这新王欢欢喜喜上了位,才发现王座不稳。底下的人日日夜夜闹着说艰难,逼着他寻个出路。他生怕步入几个兄弟子侄的后尘,这不就鸭子上架,妄图以犯我陇右来服众。”

梁后闻言颔首,忽又想起一事,道:“所谓西戎左王,是不是有个王世子在京中?”

“确有此人,名唤乌珠若鞮,乃西戎左王世子。应是建中十年来京为质。”郭霁一边扒拉着手指计算年份,一面回话,“太后还见过他呢——昭武十年的时候,太皇太后在西苑举办春宴,他当时带着一干西戎勇士演练射猎,就连先帝都赞不绝口呢。”

梁后思索半日,方恍然笑道:“我想起来了,号称什么‘草原雄鹰’的。以来京游学之名为质,只是太过好女色,学问没有长进,儿子生了不少。这也难怪——建中十年的时候,我还在云中呢。想必此人也年齿极幼。如今算来,来京亦有二十余载,怪道有京中男子之弊病。”

郭霁略一迟疑,道:“乌珠若鞮王世子,虽有京中男子之病,却能骑善射,况在骠骑将军击退西戎及北狄时,都出过力。”

梁后点头叹道:“人不可以貌取之。”

郭霁笑着回道:“他能亲近朝廷、尊崇天子,他日若归西戎为左王,或能善事我朝。”

梁后看着郭霁,凝神而思,良久却转向殿中纵横排列的数十只黑漆箱笼,转了话题:“你一会将这些登记造册,不可轻忽。”

郭霁忙道:“孙詹事虽不在北宫,然其所属张女史在此。妾当传命其来登记收库。”

梁后宫中之事,文书传达等为长御郭霁所掌,而各地供奉、食邑财物并宫人升降陟黜皆属詹事孙蕙。太后知二人素来不睦,故摇头笑道:“你也太乖觉了。然此间物皆不入私库。你命她登记则可,却让他们不必收库。传我制命,由你监管,全部赐征羌将士为军饷,任何人不得挪用。若违吾令,莫怨我不念情分!”

梁后称制,当自称吾。然这个称呼,她素日并不常用。一旦用来,虽言语不甚严厉,却自有威重。郭霁忙肃然行礼,恭恭敬敬道:“谨诺!妾不敢有辱使命。并请连夜属文以彰太后圣德。”

梁后闻言,目光一闪,遂瞧着满地箱笼笑道:“财宝,身外之物,有来有去;疆土,国之根基,尺寸必争。我既为天子母,受万民之供养,此皆分内事,何可沽名钓誉?”

郭霁回道:“‘至人无己’‘圣人无名’,此太后之谓也。然妾非仅为彰显太后慈圣。”

“那是为何?”

“近岁水旱蝗灾连属不断,盗贼叛乱频仍。太后与陛下日夜忧心,天下万民饥寒困顿。然豪族贵家冬则饱暖、夏则清凉,婢仆成群、姬妾侍奉,珍宝满堂、仓廪丰实,衣轻裘、食甘肥,入广厦、出冠盖,尚不足形容其万一。君者天下之表,臣者逐日之影,若其皆法太后恩施于民,此天下之幸也!”

“阿兕,到底是你!”梁后不由拉住她的手,频频颔首,“满朝贵戚宗女也没你这等见识,等闲谋国之大夫也及不上你。此天以汝赞吾!”

郭霁忙垂首道:“太后谬赞!妾不敢比贵女,更不敢比之大夫。只是太后于我有再造之恩,于妾之族有保全之德,妾若有所想,不敢不回太后。”

梁后却翻过她的左手掌,瞧着上面的疤痕叹道:“世人皆以为是我救你,殊不知是你救我。你这样的女子,水利万物而不争,无论为父母之女子,还是夫婿之内助,皆可兴旺家族。可惜……我梁氏无福……”

郭霁恍然明白梁后的意思,大约是要说到梁武身上,她心知不妥,却不敢贸然打断太后说话,见梁后终于没说出来,只向她无奈笑笑,方安了心。

梁后神色亦不复适才激切,转而和缓从容:“上次你返京时又多告了几日假,我听女史说要为小郭娘子办及笄礼?”

郭霁回道:“此女父母俱亡,除祖母弱弟外,便只有这几个伯叔姑母。日前叔母身体不适,故请托我们兄妹几个。”

梁后笑得温柔:“那孩子当初在掖廷时我便见过,看着温柔有礼,然言语简练,目光刚强。我当时便喜欢,只是彼时无法带在身边罢了。”

当初因悖逆庶人余波,郭氏一族获谋逆大罪。彼时先帝尚在,梁后不过是一介后宫,自然不敢逆龙鳞。郭朗虽誓死不从谋逆,然郭氏此前却是悖逆庶人一党。悖逆庶人与梁氏,却是狭路相逢,你死我活。梁后虽明察其情,亦念郭霁相救之德,却也不能贸然将郭同带出掖廷。

“妾之女侄年幼因罪入掖廷,艰难凶险,全赖太后暗中保全才有今日。太后至德大恩,妾与女侄没齿难忘,常愿肝脑涂地以报!”

见郭霁行礼谢恩,梁后忙摆摆手道:“当初我势单力薄,也只能如此。只是后来想将她调来近身侍奉,谁知她非要跟着卫公子。我想小孩子一时难舍罢了。如今她年已及笄,不知可有何打算。”

郭霁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露,只微露忧色,叹道:“这孩子幼年失怙,独在掖廷。小小年纪,日夜惊怵惶恐,身染重病几欲殒命。多亏卫公子悉心照料,从此岁月艰难而相依为命。她自感蒙太后厚恩而不能相报,常常引以为恨,却又不忍舍弃卫公子。日前叔母与从兄姊并妾等皆欲为之许婚,她只是不肯。妾私下以为太后仁慈,常念卫公子孤弱无依,却又不能时时照看。若有妥当明理之人照料看顾,太后也好安心。”

梁后自然听出来郭霁的言外之意,点头道:“世人攘攘,无不趋势附利,小郭宫人不忘患难之交,世所罕见。你身为姑母,亦当欣慰。当初她父亲乃悖逆庶人心腹,却终不肯附逆,为悖逆庶人加害。以人情推之,悖逆庶人虽十恶不赦,危急之时未必没有情非得已。如今他两个能得如此,倒也令人唏嘘。罢了,有小郭宫人在身边,卫公子当能行正道,必不似他父亲。”

郭霁闻言暗自长舒,当即道:“她虽不甚聪敏,然心思厚道,于卫公子言行,时常规箴。若卫公子有何言行,必不敢有所隐瞒。”

梁后点点头道:“既如此,便给她个女侍史的职分吧,算是我派在卫公子身边侍奉的女官。”

郭霁便替郭同谢了梁后之恩,见已至夕时,便请梁后用膳。

梁后似若有思,问:“昨日阿俭说新编了个西域舞乐,不同寻常乐舞。不若趁今日无事,好好品鉴如何?”

郭霁知道梁后心中苦闷忧愁,便笑道:“以太后之尊,享天下之奉,飧饔之际鸣钟奏乐、舞乐于庭,香焚鼎食,合乎礼仪。只是太后夙夜忧劳,无暇饮食,又爱惜民力,不逢大典盛宴皆蠲免了。窃以为,早该如此。”

“我不过得闲赏个舞乐,怎么招出你这一篇大道理来?”梁后笑着,也不等宫人,率先起身出门。郭霁自然跟上前,随后一群宫人呼啦啦列队围随而至,穿过长廊,步入中庭,不久便至前殿旁的更衣室中。因是临时决定要观舞乐,并不在日常偏殿,故宫人才得消息,重新传唤,将膳食转入前殿。待梁后换衣整装,进入殿中时,肴馔既备,舞乐待命。自梁后一举箸,宫人便悄命乐舞入殿奏乐起舞。一时之间,钟鸣隐隐、香焚袅袅,鼎豆珍馐、谷蔬肉果,杯盘陈案。

梁后只饮了一杯酒,并不急着用膳,抬头看了半日乐舞,笑容淡淡:“此舞虽合乎礼乐,然寡淡无味。何不命西域胡旋舞?”

今日小黄门阿俭并不在,他手下的小内侍都不敢随意回话,只拿眼睛看郭霁。郭霁暗自叹息,弯下腰向梁后耳边道:“夫声乐者,可感人之心,化民之俗。太后日夜忧劳,饮食当平和,闻声见色亦当宽和疏散,才有益养身宜体。”

梁后以手触额,轻轻揉了揉,瞧着郭霁蹙眉道:“虽则如此,人生岂非太无趣味?这样舞曲,令人昏昏欲眠,五内堵塞,焉得进食?”

郭霁心知梁后是要看西域胡旋舞,不禁暗笑,遂悄命宫人换了舞曲。一时间横笛胡笳、妙音穿梁绕柱;彩衣翩跹,高鬟峨峨玉殿;珠翠金环、异香扰扰桂堂。忽一阵琵琶声起,而众音顿歇,诸舞伎纷纷避出一道。唯闻琵琶声由远及近,便有一舞伎披金曳袖、彩袂辉煌,自道中央飘忽入场。梁后顿觉精神大振,为之挺身观望,却见那舞伎艳绝群芳,装扮与众女不同。高鬟雾鬓、环佩参差,明眸若水、顾盼生辉,一把琵琶俯仰纵横,作绝域之舞。其姿态缦丽,舞若惊鸿。舞到兴处,若飞若扬、若静若动。疾旋如风,顷刻数匝,楚腰徐宛、翩跹不绝。远观则空谷秋蕙、月照寒江,姿容高洁,宛如昆山绝境之仙子;近察则云髻耸翠、兰麝馥郁,柔骨妖娆、浑似勾魂攫神之精魄。

此女独舞片刻,众音再起,群姬映衬。她却宛转掖颈、晧腕攲斜,反弹琵琶、急弦铮铮。又且腰如纨素,流转如盘,直转了不知几十几百,畅如流水,蜿蜒不绝。一时之间,声色相激、音形俱偕,神女炫目、仙乐入耳。

“好个美人!”梁后口角含笑,转向小内侍:“上次我命阿俭为此女谋个前程,他可当正经事去办了?”

小内侍躬身回道:“太后有命,侍臣阿俭不敢不尽心。此女籍在掖廷,受掖廷令管辖,虽与少府常有交集,然若无特殊功绩,实在难入乐府。我们小黄门便亲自交代掖廷令,令她做个舞乐教习,教导舞乐新人。若有立功出头的好机遇,也紧着先安排她。若果真有了功劳,才有机会格外授职。此伎是个伶俐的,感太后之盛恩,不但教授舞伎不遗余力,且自编妙舞。太后且看,反弹琵琶、百转胡旋,虽皆高超绝技,却早已有之。她却将此二绝技合二为一,却是世间仅有。”

梁后点头沉吟,叹息置箸,忽然起身:“我出去透透气,你们都别跟着了,只阿兕一人随行便可。”

因阿俭不在,小内侍等一时没了主张,惊慌失措,叩首拦阻:“于礼不合,万死不敢奉命。”

梁后本自心烦,如今见这点小事都啰啰嗦嗦,不由沉了面色。

小内侍察太后容色不怿,不敢不从,又怕阿俭回来责罚,便都一齐看向郭霁。

郭霁见梁后心意已决,便道:“你们只管奉命便是,待你们小黄门回来了,我替你们说。还不调遣几个卫士远远跟着?”

梁后随后起身,独与郭霁步出中殿,曲曲折折转向偏僻处。戍卫奉命远远尾随,亦不敢上前。待山风拂面,夕阳满天,照见一处偏僻房舍时,郭霁忽然明白梁后的意图——自令狐遂遇刺后,便在此处静养。令狐遂因受梁后格外之恩,能得在北宫养伤,却因其人谦抑虚己、不事张扬,侍奉者不过守卫二人、杂役一人。

那守卫正在前庭戍卫,见梁后来,先远远行礼,便要入内通报。梁后却遥遥招手,命人“不必通报,宜令静养”,又问及令狐遂伤情。待听闻“伤及心肺,虽已脱险,好歹要将养二三月方得痊愈”等语,只微微颔首,瞧着夕阳下的偏僻房舍良久不语,末了才叮嘱“好生侍奉”,便徘徊欲去。忽闻门枢吱扭一声,房舍门开,却走出两个卫士来。

那卫士阖上门,一眼瞧见梁后与郭霁,不觉愣怔,随即赶忙下阶叩拜。

梁后令其起身,温言道:“卫尉卿今日如何?你们有何要紧事非要报至他这里?”

“卫尉卿令臣等密毋外泄!”

“臣等正向卫尉卿禀北宫戍卫安排……”

梁后本是随口一问,那俩卫士却各自惶悚,凛然相对,却言辞不合。待话冲口而出,惊觉异口同声而各异其言,想要掩饰,已然来不及了。

“到底何事?”梁后的声音似乎一如平素,并不格外严厉,然微微拖长的尾音与波澜不惊的面孔却自有深不可测的威慑。二人心里一慌,缄口跪拜。

郭霁见梁后面如冰霜,便笑道:“此二人于太后驾前应对不实,罪不可赦。然此必受命于令狐卫尉。其不过微末戍卫,未得上司之命,不敢随意泄露详情,亦不算失礼。若是宫禁守卫防戍,须当令狐卫尉亲自报与太后。其余人焉敢僭越?”

梁后知道此中必有隐情,然见郭霁所言亦合情理,不觉犹豫。郭霁等人不知她心思,唯屏息待命。忽一声门响,众人回头看时,却见一人仅胡乱披了外袍,拄杖支地,踉跄着出门,下阶。

令狐遂虽步履蹒跚,行走却并不慢。卫士们反应过来要向前去扶时,他已自行至庭前,丢了拐杖,高高孤立,却向梁后行揖礼。

“有什么事交给下属即可,你这时候出来做什么?”梁后看着他,又是责备,又是不忍。

令狐遂因伤病而消瘦,却恭敬端肃,一丝不苟:“臣有要事欲禀太后。”

他一面说,一面瞧了瞧地上跪着的两卫士。那二人登时会意,便叩别太后。门口防戍的卫士察言观色,也忙退至庭下。

见众人皆退,二人却并无言语,郭霁知趣,亦悄然退至远处。

正是夏末秋初天气,熏风如醉,却又隐隐夹杂几分似有若无的凉意。郭霁远远瞻望,只见夕日欲颓,霞光满头,梁后微微侧身,面对令狐遂。令狐遂躬身在前,迎风而立。她不知二人说了什么,只觉此情此景,如歌如画。

先是令狐遂回话,未久,梁后豁然转身,抬腿便走,仿佛盛怒不止的样子。郭霁只道二人密谈结束,正要上前,忽见令狐遂不顾重伤在身,拖着身子快步赶在梁后前头——他自然不敢伸手拦截,只得迎头跪拜。可是毕竟伤得不轻,跪不稳,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郭霁见此,下意识地随着那个趔趄向前踏出半步,同时延颈纵目,遥相观望,遂又缩回了脚——事情尚有转圜,她打算静观其变。

梁后正绕开令狐遂,擦身而过,忽见令狐遂一个趔趄,她猛地刹住脚,低头瞧时,却见他已稳稳跪在尘埃里,因伤病而嶙峋的背影丝毫不显颓病之态,仍是那副挺拔不动的样子。即便站得远,也能看出梁后仰望晚风,神情萧索,对着令狐遂静立许久,才招手命他起来。令狐遂领命起身答话,还是先前恭肃端正模样。又是几句话的样子,梁后终于点了头。

眼见令狐遂又独自拖着病躯进了房舍,郭霁这才趋至梁后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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