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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二十 事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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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后见她来了,若有所思道:“大将军今日要来?什么时候?”

郭霁一面暗察其容色,一面回道:“大将军昨日命人上报,请今日面见太后。我一早便命人准备好了接待,然至今未到,也不曾命人传来讯息。想必晚些当至。”

梁后抬头看天,正见西日欲坠,道:“韩侯自请到长沙郡督水患,你可祥知其情?”

郭霁已得了邵璟叮嘱,早想好如何回话,便沉吟道:“长沙水患凶险严峻,长沙太守不谙治水之法。韩侯却曾任都水使者,偕孟参军并散士石玄等人,督办泾渭水务,筑高陵堰坝,掘蓄水湖泽,能令渭水通航、泾水兴利。为关中开出万顷良田。今岁干旱,然关中丰穰指日可待,全赖泾渭水务。”

梁后笑了笑:“只是身为尚书令,亲自请命督办地方事务——这韩侯委实公而忘私,恪勤笃行!”

郭霁揣其语气,猜知梁后对长沙水患事并非毫不知情,只是为了局势稳定给梁略、韩懿等人留着收拾残局的余地罢了。

“水患伤民、局势纷扰,而甘冒荆棘、不辞劳苦,此人臣之道。太后何不令他们放手一试?太后便为陛下坐镇清凉宫中,掌控大局,安定朝局,方是社稷之福。况天子以孝治天下,太后闲暇时怡养身心,陛下亦无忧矣。”

梁后笑着摇摇头:“难得你替我打算,我定不负你。”

郭霁心知梁后所言为何,便回道:“妾闻江河足而诸水满,百川汤汤皆归海;又闻日月辉而小星明,众星烁烁拱北辰。妾受太后庇护,譬如浅水细流、晦暗小星,仰赖日月江河,日月分辉而光照世人,妾蒙太后恩,如被荣光。”

梁后不由大笑:“平日里我最不喜人溢美奉承,怎么你说的我偏爱听?”

“太后偏爱,妾才敢口无遮拦。能博太后一笑,妾愿日日奉承于前,只怕太后听腻烦了。”郭霁瞧见梁后暂忘忧怒,回转笑颜,于是试探道:“妾虽愿为太后解忧,然才具不足。如韩侯德能皆备,若能解决长沙郡事,彼时太后之乐,才是无忧之乐。只是……地方事务盘根错节,与京中相比,又有不同。韩侯能精明强干,然孤立独支,未必能周全。”

梁后顿住脚步:“你有可荐之人?”

郭霁道:“幽州孟氏子,曾随骠骑将军管理骁骑营庶务,又常年在州郡任职,精通地方政事。还京后又协助韩侯处理泾渭水务。若能随韩侯到长沙郡,想必能相互保全,不辱使命。”

梁后想了想,笑道:“我想起来了,当初令他参与泾渭水务也是你推荐的,如今看来,稳妥可靠。他如今在何任上?”

“此前大将军欲令他任京职,他却以凉州事务未了,暂推了。目前尚任凉州长史兼姑臧令,因参与水务细则,又临时为都水副使。今春因父命告假回蓟城迎娶妻室,后逢母病,尚未还京。”

梁后道:“他既跟着骠骑将军历练出来的,你又屡次推荐,必无舛错。只是如今长沙事急而其人尚在幽州,来得及吗?”

郭霁道:“我听闻这孟长史早半月便已出发返京,如今当在半途。可令韩侯先行,然后急命使者携带委任书半路截住,令其直入长沙郡,未知可否?”

“倒也是个法子。”梁后思忖道:“韩侯必为刺史,他便还任长史,辅助韩侯总览细务。若此事办妥,再令依功擢升。待大将军来后,你便代我交代下去,命有司亟去办理。”

郭霁称诺,随梁后还其寝殿,便见等在殿外的梁略已快步趋行来行礼了。

梁后将他上下一扫,笑道:“大将军从何处来?”

梁略稍一沉思,道:“因京中有些杂事,误了时辰,令太后久等,乃臣之过。”

梁后见他不正面答话,又是一笑:“想必是从铜仙塬来吧。”

梁略倒不掩饰,正色道:“太后知臣不是耽于逸乐之人。”

“耽于逸乐……倒不至于。”梁后照旧的轻声慢语,却掩不住嗤笑,“有人说你那铜仙塬别第筑得堡垒似的,自然不只为声色享乐、田猎游嬉。只是你也把心思放在京城中。”

梁略听出了言外之意,道:“臣愚钝,祈太后明示!”

梁后问道:“令狐卫尉遇刺的事,你查的怎么样了?”

梁略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躬身垂首回道:“此必九江王留京次子衡山侯所为。臣已命人将衡山侯围在家中,令其不得外出。又命廷尉捕系其心腹家人严加审讯,想必不日便有结果。”

梁后冷笑几声:“那你们审出什么来了?必然是因为有些宿怨吧。是为了争田地,还是为了争美姬?”

“人皆道衡山侯恋上一个绝色舞伎,而那舞伎偏偏为令狐卫尉所私爱,故衡山侯挟怨报复。然依臣之见,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臣等推演,此或为九江王不满……”

梁后再也没有耐心听完,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一双眸子冰冷如霜,落在他脸上:“我本以为你只想含糊结案,没想到你也学会了借故攀扯!”

“臣不敢……”

“你如何不敢!”梁后怒极,不似平日温和,叱道:“当初行刺之人为何能顺利逃脱?汝兄弟就不想想?还想杀人灭口是不是?”

梁略大为震惊:“臣……果真不知太后所言,请太后教诲!”

梁后看着他,气息渐渐平稳,苦笑道:“行刺禁军而有人逃脱,你们就不怕顺藤摸瓜索察出来?”

“臣确不知情!”

“事先不知情!难道事后也毫不知情!”

“太后!”梁略见无可推脱,立时跪拜,语气中满是畏惧祈求。

这在梁略是前所未有的,郭霁冷眼瞧着二人情形,忽然明白了刺杀令狐遂之人是谁。她只觉一颗心就要跳出腔子来,以手遮口才强压下了惊呼。

“你就护着他吧!”太后的声音冷而平静,却又带着压抑心底的恼恨,“他如今已被拘禁宫中,我看你拿什么护着他!”

梁略闻言脊背一耸,抬头直视梁后,一脸惊惶:“前日出门时,臣还叮嘱他不可出门,不可妄动……太后所言……从何处得来?”

“御史台都摩拳擦掌、磨刀霍霍了,你还问所从何来?汝兄弟……不过养了几个江湖武人便以为可为所欲为!”梁后瞧着她这个素来敬重的兄长,眼神中说不出的意味,“刺杀我身边的人没什么,以你今日权势,一个两千石的卫尉——他们必然敢怒不敢言。只是……如果换做是你,你会弹劾什么?”

梁略惊出了一身冷汗——刺杀朝廷重臣罪责虽大,然朝中那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必然不会借此出手。但如果是刺杀太后的话……

更可怕的是,能将梁家的人扣在宫里的,除了天子还能有谁?

“千错万错,都是臣治家不严。然梁氏之荣,乃自太后;梁氏之损,亦在太后。臣请太后看在先父面上——即时还宫!”梁略知情势紧要,叩首不起。

“即时还宫?你这是挟持我吗?”梁后盛怒,面白如纸,摇摇欲坠。

郭霁当即扶住梁后,在她耳边道:“大将军关心则乱,其实此时未必非要太后还宫。太后回去,反令陛下为难。人既是拘在宫中,未经公卿大夫之手,可见陛下顾及太后颜面,心存犹豫。”

梁后回头,看着她半日方道:“你猜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郭霁咬了咬唇,言语照旧舒缓不急:“陛下如何得知,并不重要。关键是如何令陛下改变主意。妾鄙陋无知,然私谓陛下身边也必然人人皆愿将此事张扬出来。”

梁后恍然,沉吟良久,道:“阿兕,你命人速入京,驰召顾女傅!”

郭霁道:“这时辰入京,实在赶不及了。若以太后符契叫开城门,反令京中惊扰惶恐。妾闻顾女傅在渭北有别宅,莫若悄悄去那里寻。”

梁后道:“你怎知她当在渭北?”

“妾以为,顾女傅若在京中,必然早已知情,未必不能规劝陛下。”郭霁顿了一顿,又道:“其实也不必太后亲自召见,不如命妾去寻她,神不知鬼不觉,大事化小罢了。”

梁后沉默半日,终于点了头:“你去试试吧,今日天晚,你多带几个得力卫士。”

郭霁见梁后吩咐完毕,便将目光转向梁略,心知二人必有机密,于是辞去,出门便通过令狐遂副手选了几个机敏能干卫士,也不敢耽搁,随后举火备马。

天色已暮,四面黑黢黢的,几只火把点亮行宫直道。才行出百余步,却见一人坐在道旁等候,瞧见郭霁等人便迎了上来。众卫士哪容人近身,虽见是个女子,也立即执住呵斥盘问起来。

“妾乃郭长御故人,现在宫中供职,今有事求见长御。”那女子说着便向郭霁这边喊道:“郭七娘子,我是琉璃,并非有意拦阻娘子,实在是有事求教!”

郭霁听见是琉璃,举了火把一照,果见此女容貌惊人,真是琉璃,遂道:“琉璃娘子,你虽是宫中舞伎,然此处非传召不得入。你有何事,值得这样冒险?”

琉璃便看向左右卫士,待郭霁命他们暂且散开后,方就着晦暗不明的火光殷殷切切看向郭霁:“七娘子,我知道宫禁重地不能乱闯。只是许久不曾见令狐卫尉,也不知他的半分消息,我委实担心。娘子在太后身边深得信重,必然知道他的下落。郭娘子……我也不让你为难,你只告诉我,他是否平安?”

琉璃说着就止不住地哽咽,眼见美人泫然欲泣,就连郭霁也心生怜惜,叹了一声,温言道:“他因奉密令出京,走得急迫,来不及告知,倒让你白担心了。”

琉璃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泪珠尚在眸中打转,却已转泣为笑,一双美目顿时熠耀闪烁:“娘子说得可是真话?切莫骗我!这一月之间,我到处打听他消息无果,近日忽闻他受了重伤,有性命之忧。自得此消息,我寝食难安,这才冒昧要求见娘子。冲撞处,娘子怎么罚我都甘愿。”

郭霁见琉璃情切意痴、悲喜交迭,忽想起今日梁后与令狐遂情形,不禁黯然唏嘘,脸上却偏偏笑着说:“此皆无稽谣传,如何做得真?令狐卫尉临行之际我就在跟前,亲眼见他好好地去执行王命。你素来聪慧,如今怎可轻信谣言?”

琉璃这次是彻底信了,笑容璀璨。她秉绝美容貌,这一笑,竟使暗夜为之生辉:“那他临别时可曾说过什么?若有用得着我处……”

这样的稀世美人,本为世间男子望尘追逐,竟也为了个男子微如尘埃,郭霁竟不知说什么好。心念使命,急于脱身,于是随后丢下一句话,便出行宫去了。

“令狐卫尉让我转托琉璃娘子,若得休沐闲暇,代他照望一双儿女,他自感激不尽!”

话音已寂,琉璃仍痴痴贮立道旁——儿女相嘱——这样的言语比之那些家国大事,比之所谓使命,实在算不上什么,在她心头却重如千金,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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