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四年的秋风,萧萧飒飒,穿过铜仙塬的高台林苑。
天高云淡、万仞高山,孤城遥望,四野茫茫。天苍地凉,并不因重楼叠嶂而稍减半分凉意,反倒平添几分高处不胜之寒。
头裹赤色平巾帻、身着武将皂袍常服的杨佑站在梁氏林苑的巍峨门楼下,忍不住停下了脚步,驻足仰望。等到沿着陡峭的石磴快步登上门楼时,眼前的气象令他触目震骇。若说这里是外邸的门楼,还不如说是防戍严密的城楼更恰当。只见五重楼宇连绵沟通,飞檐斗拱精雕细镂。门楼两侧筑有纵横宽阔的夯土露台,台上外墙凹凸如雉堞,内墙护栏如睥睨。墩台四角设角楼——不是夸耀权势的装饰,诚如可瞭望可防御的箭楼。
梁略身披金丝宽袖玄袍,独于高台中央,伫立远眺。高处风大,肆意席卷,吹起裾袂鼓舞。待杨佑快步趋前行礼,他才转过头来,招招手。杨佑起身向前,侍立身后,顺着他的目光,这才察觉他正向远处的川流凝望。
“如若将那水引过来如何?”梁略身姿不动,只将手向远方遥指。
“大将军的意思是……”话说了一半,实在不知怎么措辞,杨佑只好住了口。
梁略却笑了:“你猜得不错。”
杨佑与梁略虽名为主仆,实为左膀右臂,当初梁氏与悖逆庶人、陈氏之族、姜策一党生死相搏时,一直参与核心之谋,甚至一些梁氏兄弟不能与知的事,他尽知情。今时不同往日,他远在晋北也早就知道能在大将军梁略面前知无不言的人寥寥无几。故他迟疑半晌,方道:“若引此水至城下,状如……护城河。下臣以为……是不是……气势太盛了些?”
梁略瞬间止了笑:“我为天子震慑东方,岂能失了气势?”
杨佑窥见梁略的目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就低下了头。饶是二人亲近如臂膀,也不敢再说话。
梁略见此,忽念他耿耿忠心,不由神色和悦下来。此时正有家仆数人鱼贯登台,按照事先交代,抬来两张精美足案、两张织锦坐席,分尊卑安置好,陈列美酒肴馔。梁略便借机引杨佑入席,以缓解此间凝重。
杨佑虽脱籍且被提拔为晋北营军司马,已跻身大夫之列,却仍以家臣自居,忙推辞道:“下臣岂敢与主君同席,请主君饮酒。下但侍奉而已。”
梁略长叹一声:“你明知我向来以心腹托之,从未以仆臣相视,何必如此?当初艰难时,你我长夜倾谈,推杯换盏,与无人处有如兄弟,那时你也没这么生分。”
杨佑道:“患难之间一切从权,或可礼仪轻简,然安定时节却要尊卑有序,方可威行天下。”
“你如今已非我家臣,乃堂堂晋北营军司马!”梁略不顾杨佑抗拒,紧紧拉着他手,亲自送至案旁,按在席上。杨佑身不由己,才不得已而从命。
梁略自入席,挥退众家仆,依礼属酒,与杨佑共饮三杯,这才随意起来。
“这数年,你在晋北历风霜,为我稳定晋北,劬劳辛苦,我敬你一杯。”
听见梁略亲自敬酒,杨佑不胜惶恐,就要起身避席。
梁略蹙眉摆手,长叹道:“大局已稳,你我再不似从前如履薄冰。为何你与我不如从前自在呢?阿佑,你不知道我如今虽位几人臣,他们敬我畏我,没几个肯在我面前说真话的。我待他们……也身不由己。唯有你,我总指望着,是个贴心人。”
杨佑感激,一向刚冷的人,也举起酒杯,湿了眼眶:“主君以士待我,我亦生死许之。不管主君执掌大权,还是举步维艰,杨佑为主君,死而后已!”
梁略心下感激,却不肯露出来,笑道:“天凉气爽,高台酒酣,什么死也活呀的。”
杨佑也怕伤感,忙道:“是杨佑失言,败坏主君雅兴了。”
说罢,见梁略饮酒,方陪侍一杯。又将晋北形势演说一番,说到尽情处,便以随身带的图册拿出,奉在梁略前比划指点,不足处又以手在地上勾画。梁略闻言,频频点头。
待说罢正事,杨佑才归座,又饮数杯,才小心翼翼道:“我在晋北见了一个人……”
梁略心头莫名地一跳,将目光转向手中的酒杯,没有说话。
杨佑犹豫再三,离席上前,跽坐梁略面前,从袖袋中掏出一副羊皮手套,双手奉上:“下臣在晋北与东羌胡滩头部议互市细则,不想……老主母也来了。她听闻主君如今贵为大将军,又有了儿子,大为欣慰,却又担忧主君忧劳。让下臣转告主君,‘事不可过,人不可恃,凡事知退,保全珍重’。又命臣将这羊皮手套带来与主君。”
秋风瑟瑟吹来,盘桓于孤立的高台上,催动梁略鬓发,织锦冠带止不住地簌簌抖动。他似乎没听见似的,依旧把玩着酒杯。杨佑有些猜不透他的心思,不由惶急,却又只能等着。
过了很久,直到风都去了,田地一片肃静,他却又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漫不经心地接过手套,细细瞧了瞧,笑道:“上好的羊羔皮,里绒也是用幼崽的细腻绒毛制成,须得一点一点挑出细丝绒。看着不起眼,极费功夫。”
杨佑见他露了笑容,忙道:“京城虽是秋爽之际,可是阴山之北、贺兰山外,却早被冰霜。老主母从未到过中原,只知夏末之后转眼便是寒冬,他只怕还记挂着主君呢。”
“我们来京已历二十春秋了吧!我倒差点忘了,边地塞外,有时八月便要飞雪。”他神情有些恍惚,又有些惆怅,一面说着,一面将手套轻轻地置于案上,然后不再瞧一眼,又自斟酒,痛饮数杯,见杨佑没动,挥手道:“我们积累了多少代人的奋力搏杀,才换了个雍都城外的晴秋杯酒?何不及时行乐,尽享这良辰美景!”
杨佑见梁略已有些疏狂之态——主君一向以严峻持重示人,父母妻室也不得见他乱了分寸,可唯有在他这个自幼相伴、出生入死的仆从面前才会显露脆弱犹豫、退缩畏惧、若狂若癫。
梁略总谓,大丈夫当修其威仪,方可侍父母以恭、终夫妇以义,全友朋以不侮。不肯以真性情示人,故世人皆以为他心思如渊,不可捉摸,可杨佑却心知肚明。于是杨佑又奉陪数杯,见其神情渐舒,道:“老主母还有一言命下臣转托主君。”
梁略叹了一声,点点头。
杨佑字斟句酌道:“老主母担忧朝廷与滩头之盟好,请主君善待滩头部质子。”
梁略举杯而笑:“还怎么善待他?他在京中都快横着走了!上次把虞家的老大打了,不也不了了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