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佑察言观色,道:“下臣以为,老主母不是这个意思……”
梁略却摆了摆手,神色疲惫:“阿佑,我们不谈这些了。你这次别回晋北了,回来帮我。”
杨佑道:“主君有命,下臣自不违拗。只是晋北那边,不能没有自己人。”
梁略点点头:“我知道,这次让冯庶去吧。若不是我那姑母总在耳边絮叨,不愿令夫婿离京外放,早该他去。”
杨佑道:“冯将军也有花甲之年了,确不该远赴边郡。”
梁略笑了笑道:“哪里是因为花甲之年?你别看我这姑丈年纪一大把,最是风流。若去边郡,家眷自然要留在京中。他怎么缺得了女人?从前在乐广,趁着姑母不在身边,一口气纳妾五人。后来为这事闹了好几年!我体谅姑母,只好令冯庶留京。可是你也看看,如今这局面,我们的人哪里够用?少不得要委屈姑母了。届时让董家老六也跟着去磨砺磨砺吧,这小子天天跟着梁武,能学什么好?”
杨佑也跟着笑道:“董六公子确实该吃些苦头了,他前些年娶了妻室,还不安分守己。他那妻室也是个泼辣的,我听说……也不知那一日董公子做了什么,被他那妻室拿着捣衣杵打到街上去,一街的人都来看热闹。”
梁略这次是真心笑了,道:“他家府宅也不算小,一个妇人深处闺中,怎么就抛头露面地能把人打到街上去?一家仆从难道拦不住个妇人?况董校尉能任由他们闹得如此不像话!定是讹传!”
杨佑忍着笑道:“董校尉自然不能忍,听说董六公子被好一顿打,那妻室也被遣归母家。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又破镜重圆了。”
“什么破镜重圆!是无可奈何罢了。他们两家都是晋北宿将,怎么好真的断了亲?”梁略说罢,又问:“我听说你也有个相好,还给你生了一女,为何不好好地给人个名分?”
杨佑思忖道:“我是个命舛之人,有相士说本是个短命鬼。只因依附贵人,有使命在身,方得延寿续命。如何敢祸害人家女子?我知道她没名没分地跟着我不易,所有主君赏赐并俸禄所得,积年攒了些,除留一分给我那兄弟外,尽皆给了她。我是一丝不留的。”
梁略叹了一声:“你这次去晋北没遣人到北狄打探打探?与北狄打了好几辈人的交道,总算结交了几个人。再不济,咱们也有人在他们那里……”
“下臣再无知,也不敢动用他们!这次我确实得了点消息……”
梁略正了正身,忙问:“你那兄弟如何?”
杨佑神色黯然,半日没说出话来,末了才哽咽道:“虽不确定,然……只怕……早十年前便……凶多吉少了!”
梁略亦为之恻然,安抚道:“既非确信,也便还有生机。切勿一味伤心,再慢慢遣人打探。也未必就在北狄——东西羌胡、西戎、东胡,未必不能寻到。无论缺人缺钱,都不要吝惜,我一力为君承担。”
杨佑硬将眼泪收住,叩谢了,又道:“我虽为鄙贱之人,不敢论大将军家事。然大将军不知,兄弟手足连骨连筋!我才回来便听说大将军将四郎君拘禁于京郊别院里,不容出来。官职也都褫夺了。我不知四公子犯了什么事,然兄弟之情,不该不顾。”
梁略一听到梁武,叹息不止,“你不知这混账做了什么,只管为他求情。我岂不顾兄弟之义?自先父薨了,他无论怎么胡闹我都不忍出手。上次连公主都敢打,又闹和离,我为他在太后面前赔了多少小心。这次他……冒犯的可是太后!”
杨佑一头雾水,连缀起数日来所闻只言片语,似乎有些明白:“难道……令狐卫尉遇刺……”
杨佑没敢说下去,梁略就已经点了头,“刺杀两千石卫尉,本已罪无可赦。让陛下和朝臣拿着他做文章,攀扯罪名,这就是置梁氏一族生死于不顾!他被扣在宫里,若不是令狐卫尉得了消息报与太后,还不知如何收场。”
杨佑也惊了一身冷汗:“如今正是大将军颁行新政的紧要时期,那些明里暗里的反对势力正愁没借口呢……这真是……只是……四公子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刺杀令狐卫尉?”
“这几年你一向在外,不知他们两个嫌隙日深。”梁略沉默良久,道:“况此前京中流言尽起,污及太后清誉。老四……自然忍不了。”
杨佑闻言暗思,心知梁略话未说尽。因传言刺杀太后戍卫掌管,若只为清誉,实在说不过去。本朝太后暗通朝臣、私养面首的不在少数。朝臣虽讳莫如深,却也默认其情。先不说太后与令狐遂的私情真实与否,便是确有其事,亦不过私德有亏,无关时局。梁武虽一向狠辣,也犯不上冒险杀太后的人。
说到底还是为了权势富贵——梁氏富贵已极,万人之上,然令狐遂以孤独卑贱之身,一个小小卫尉,竟能左右太后决事,必令梁氏如鲠在喉。想来令狐遂不能完全顺应梁氏,梁武又念念不忘于旧怨,这才下了黑手。
至于梁氏主君梁略——独立高台、指点东方时改容如霜的冰冷面孔在杨佑的心底不经意地划过。他莫名地打了个寒战,随即硬生生地甩掉心底浮想。
梁略忧愁思虑不已,并未察觉他的神色:“原本可靠人手就不够,连邵二都带着萧元均出征陇右。老四又出了这事——太后虽碍于母亲情面、梁氏福祸未公开加罪,却命我幽禁拘管,不得任用。如今我身边乏人,唯有你是个臂膀。”
杨佑听见此话,倒不好推辞。只是晋北虽偏远,然数年来好容易经营出一片天地,如今弃了,委实可惜。
梁略已起身离席立于台缘处,凭栏远眺,挥手指向这倚山层叠、连绵无尽的林苑,昂然道:“此处建园,背靠北山、面朝黄河,扼守泾洛、控御险关。今亟需一批独属我梁氏的力量,非心腹不可预知其事。当初你我微弱荧光,尚因死士暗卫燃起熊熊之炬,如今朝柄在握,天下为我所用。何愁不得猛士?我今拟设中护军,掌管各军庶务,汝当时时用心、处处留意,为我网罗天下勇士。”
见梁略志向激扬,慷慨豪壮,一直谨小慎微的杨佑心头蓦地起了一抹说不清的危惧。他不由将双手握在膝上,想着怎样说动踌躇满志的梁略、居安思危、怀忧自警,又不至于令自己忤逆主君。然“中护军”之说,却打断了他的念头。
中护军——杨佑心思飞转——这个职务曾在先帝时偶然设置,然如昙花一现,便裁撤了。其俸秩仅六百石,却掌管军中细务,并有推荐陟黜中下官吏之权。当年先帝所任命的中护军不过三年时光,便扶植上百勇猛偏将,结党擅权,引军中宿将不满,弹劾无数,天子无法,无奈废除。
他曾经为梁略阴养死士,如今若能得到中下勇将的拥护,那便可为明暗两处为梁氏招揽将才。
“主君……”
梁略打断了杨佑,却探向栏杆外,淡淡一笑:“此事容后祥议——夫人到了,且去迎她。”
杨佑便立刻闭口不言,随梁略下阶,至于大门前,却见门监已开了侧门,而梁略已亲自出门去了。主母来,自该陪侍,然他谨慎知趣,有意地徐行缓步。这样,当郭述为众侍女扶持簇拥着下车时,眼前便只梁略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