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梁略亲自来迎,郭述便在大门前下了车,远远便望见空旷的铜仙塬上,山峰起伏,襟川带水,楼台如仙,状若高城。气势骇人的大门旁,早早有锦衣侍从列队两侧,悄然开启的侧门前,梁略亲自迎了上来。
郭述快走几步,款款上前:“何劳郎君亲自来接?”
梁略道:“我怕你乘辎车太过气闷,便令人备了轩车。你初来,我带你园中转转。”
郭述一面听,一面仰头瞭望面前的一连五间兽头大门,兀然壁立,重楼飞檐,四面垣墙绵延,墙垛凹凸,可作望楼、置弓弩;两旁子母双阙,肃穆庄重,尽耀门第、显尊贵。门楼正面一面巨大紫檀木匾额,上书“铜仙园”三个斗大篆字。其气象之恢弘,地势之险要,观之不似门阙,宛然城楼。
“雍都城内的大将军第才扩建翻新,又在这里大造园林,是不是忒过了?”郭述宛言叹道。
梁略与她并肩而立,随着她的目光仰首笑道:“你在城中不得舒展畅快,常来此处消散消散也好。明日安置好了,将破奴也抱来,你我暂忘忧愁,享几日天伦之乐。”
破奴——梁略的独子——郭述不由回转头,沉默半日,道:“从京中至此处,也不算近。小孩子如此跋涉,只怕有碍。你既令我在此处消散,不如便暂留京中。”
梁面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悦,转瞬即逝,便抚着郭述的背,笑道:“小儿岂能久离母亲?”
郭述是个心思细密敏锐的,眼见他刻意藏起心思,心下暗沉,脸上却含笑:“妾乃无福之人,不能解大将军子嗣之忧。今能抚育破奴,全仗你怜惜。我怎能不愧怍感激?只可怜闵姬母子分别。若平日居京中还好,虽由我抚养,她也可常去探望。若接来此处,闵姬思念也罢了,只怕破奴承受不住。”
梁略神色登时和缓,道:“你虽思虑周全,却全不解我苦心。我知你在母亲面前辛苦,故愿你多居此处。况破奴只能有一个母亲,你们母子相保,才是长久之道。倒是接来此处安心。”
郭述心中苦楚,口中却说不出,只好笑道:“郎君有没有想过,我虽老大如许,然万一上天眷顾,赐我一子呢?”
梁略愣了一愣,旋即拉过她的手,紧紧握住,笑道:“你放心,自然你生的方是嗣子。”
郭述见他会错了意,却又无可解释,只好缄口。梁略却只道她忧虑子嗣,于是凑近她耳边,低声笑道:“所以要你长住此处,这样才有机会生子啊。”
郭述一面要挣脱他拉扯,一面忙向四面张望,却见虽奴仆环伺,却都溜得远远的,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作无视无闻状,这才稍稍安心。
梁略难得露出寻常夫妇间的笑容来,就此拉着她登上轩车,又命人打开正门,他亲自驾车径直入园。院内竟以墙为影壁,与外墙夹城狭道,两面连接侍从房及马厩。
梁略正为郭述指点,见有家仆捧了各色食盘杯盏沿着台阶从门楼上下来,便知是撤下适才残席。
他回头瞧了瞧,却见杨佑早没了踪影,便唤过一家奴来,嘱咐为杨佑安排客房,他晚些还要召其长谈。那人应诺,正要离去,不妨将食盘上一物落在地上。梁略垂目一看,却是一副羊皮手套,便伸手指了一指。那家奴有些愣怔,却也赶忙将手套拾起,递到他手上。他拿在手上看了又看,重又放回那家仆手中,道:“送入寝居去。”
郭述不由瞥了一眼那手套,上好细腻的羊皮制成,露出的羊绒依稀可见是最精细柔软的羊羔毛。可如今正是秋季,为何便万里迢迢带个手套来。
梁略似乎察觉出郭述的诧异,便侧过脸来,耐心解释道:“此杨司马从晋北带来——我从前与狄人战手被刺伤,一入秋冬便旧疾复发,难为他还记得——不可辜负他一片心意。”
郭述闻言点点头:“适才门外恍惚看见有他,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他这次来不知留京多少时日?我上月见了他那位……如夫人,说已有二载不得相见。其女也不识有父。不如你看看让他留的久一些,好令一家多聚几日。”
梁略道:“放心吧,这一次他不走了。”
“那晋北?”
“别有安排。”
梁略说着便一拉缰绳,驾车过了长长的影壁墙。眼前便是一条可容两辆马车并行的笔直大道,皆以平整宽阔青石铺成,直通前庭,庭阶层层,连接前堂。堂室屋宇高大雄浑,两旁皆有游廊连接厢房、耳室。正道两旁又有旁道,可绕过堂室,便可见大大小小、错错落落的房屋,皆与正堂风格相同。梁略便一手控车,一手指点,“此是更衣室”“此为盥洗室”“此处可备菜肴”“此处花木掩映最宜知心友朋晤言一室之内”“此处环绕正堂可藏侍从勇士”……
正堂两面,长廊近处,各有旁院,东则华林亭台,可供消散游赏。西则观台宽庭,设有舞榭歌台。其中灯架林立,如花如树,彩绣招展,观楼壮伟。
梁略春风得意,驱驰如风,一时之间越过堂后大湖,又入一院,这里却是他自己的住宅,房屋不似前面气势宏大,然也高大轩敞。有正寝、燕寝、寝卧、书房、内堂,厢房、耳房、客舍、亭台、廊轩等数厝,庭院亦是天青石板。他不喜房舍繁复,整个屋宇院落皆方正宽敞,唯两旁种有花树,略作点缀。院中两面长长两排皆是兵器架,架上武器应有尽有。正院两旁也各有别院拱卫环绕。
再往后房舍渐渐有所区分,各具功能。梁略又为其指点,何处是粮仓、何处是甲舍,何处是仓库,何处有瞭望台,何处为演武场,何处可供骑乘,何处有观景楼,何处是园林。园中则借山形水势、花木簇拥,矗立屋厦楼阁,有冬日之暖房、夏日之冷厦、秋日之水轩、春日之风阁,其中琐窗朱户,雕梁画栋,形式各异、多如蜂房。并有青山绵绵、川水迢迢,溪桥山石,名花异草、植树卉木,凫雁回塘、禽鸟隐没。
如此便行了一个时辰,日已居中。前面便是一处小小花园,秋日的阳光格外艳丽,照见水波粼粼。梁略见郭述已薄汗微微,便引她下车,徘徊共赏,从容共语。
“上月内妹之子办周岁,我也不得闲暇。内实有愧,改日再奉上厚礼。”
“我已替你周全好了,蔡都尉并舍从妹皆感慕大将军恩惠,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梁略闻言笑道:“别人感慕与否,与我何干?我只为你,怎么就多此一举了?”
郭述心道,梁略年轻时俨然端肃、不苟言笑,他们二人自婚后十余载皆相敬如宾,如今反倒能自如地说句诙谐话。从前虽也常盼如此,可如今他这样做了,她却觉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