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暄却从容不急,言笑之间,早又为他满上一杯,道:“适才敬酒,虽是感激,然不及肺腑。再饮一杯,谢你当年救护之德。若不是你暗中相助,我这条命只怕就折贼悖逆庶人并歹毒宫人手中了。令狐若要推辞,便是怨我不念旧恩。”
说罢,她再尽一杯,目光直落在他脸上,不容推辞。
令狐遂无法,只得陪饮,沉吟良久才道:“太后之言,令臣愧怍。当年救太后性命的不是臣,而是先帝。”
梁暄举杯的手不觉微微一抖,没有再饮,却将酒杯放回案上,笑得意味深长:“先帝龙威深藏,人莫能测。难道你竟能知悉先帝心思?”
擅揣帝王心思,臣子之大忌,若换作旁人,自然惊惧觳觫,然令狐遂神色不改,从容道:“当日悖逆庶人买通宫人,布下罗网,欲陷太后以嫉妒怨恨之罪。怨望君王,乃是后宫大忌。可是先帝听说‘团扇歌’出自临华殿,便下令不再追究。这才令悖逆庶人动了歹毒心思,以巫蛊攀诬太后。巫蛊不同嫉妒,先帝也不能徇私,故令悖逆庶人彻查此事。可是诏命既下,对于太后的处置,先帝却严令悖逆庶人不得擅作主张。”
令狐遂深知梁暄脾性,并无一字讥评,只将情形娓娓道来,知道她必能自断是非。
梁暄闻言瞧着火炉出了会儿神,忽转过脸来,向令狐遂淡淡一笑:“你常年在先帝身边,那便猜一猜,先帝是不愿我落入他人手中受辱,还是想要网开一面?”
令狐遂自然不会妄加论断,只向梁暄一揖道:“太后明达机断,自有圣裁!”
梁暄呵呵一笑,起身,绕到令狐遂半周,见他神色坚定、腰背挺直,不由大笑:“那你有没有想过,先帝为何将巫蛊案交给悖逆庶人来审?你听说过太子插手后宫事务吗?更况父在而审问父妾?田舍翁家都不会,天子家竟可?”
令狐遂脊背一震,默然不语。
梁暄止了笑,并不归席,却在令狐遂足案前跽坐,这令他安坐不得,欲退不得,万分局促。
“先帝的梁美人和她身后的梁家,不过是悖逆庶人的试刀砥砺。那时候先帝病重,自谓再难痊愈,难免忧虑身后事,便想着用这磨刀的砥砺来试试宝剑的成色。磨砺成了,无与争锋,那便后继有人,自可含笑九泉。就算验出这刀不过尔尔,却也只是消耗一方砥砺罢了,也算为后继者清了道,扫了尘。可怜我梁氏一门百战厮杀,最后不过是随时可弃置的砥砺、尘埃。”梁暄神色黯然,目光低垂,语气哀伤而平静,“可惜先帝又缓过来了,这时候又赫然惊觉,人还活着,至高神器却差点旁落人手——他其实不是不能忍受嗣子平庸,而是不能忍受嗣子的手伸的早了点。做太子,也是可怜,手伸得晚了,不知花落谁家;若伸的早了,又是祸福难测。”
令狐遂自然明白她说的不错,一时无言以对。
梁暄自然也不指望他能说什么,只信手从案上拣了一个淮橘,慢慢剥起来,剥落的橘皮便顺手一投,丢在热炉上,滋啦一声,橘香满室,与炉火相呼应,令这宫室多了几分暖意。
“先帝并非无情之人,他虽冷落我,心中未必绝情。可是深情眷爱,仍然比不上至尊权力的万分之一。你说他怜惜我,不肯令我落在别人手中受辱,其实不过是宣示‘普天之水终归海,后宫之人属一人’罢了。”梁暄若有所思,沉吟良久,忽然一笑,“只是世人都错了,以为先帝疏远,我必心怀怨忿。其实不然,甚至有些时候,还会暗自庆幸。这也并非我对先帝无情,只是若男女之情,若以他日性命之忧为代价,未免太可怖了些。”
令狐遂静静听着,忽然想起当年故太子以《团扇歌》诬陷梁暄时,先帝本已震怒,然听说怨歌出自临华殿,陡然消了气。彼时无论是故太子还是近侍殿卫都疑惑不解。然今日听梁暄之言,他心头猛震,顿时一片清明:先帝对梁美人的疏远,不仅仅是因喜新厌旧,移情于人。他是帝王,本就无需专情一人,何必为了赵美人疏远旧人?
梁美人所生幼子,因先帝宠爱而令故太子忌惮,她虑及将来,终至避宠。她再聪慧,不过后宫一美人,绝无今日的器局视野。那些谨小慎微的心思,先帝或许是知道的,偏巧得了天姿国色的新美人,乐得顺水推舟。毕竟愚蠢任性的赵美人非但,与之相处起来更轻松,况满足一个小女子无伤大雅的肆意妄为,比之聪慧女子的深沉用心,要令人愉悦得多。
然此推测又无法行诸言语,他思忖良久,才道:“当年先帝清醒时,密令我暗中访察,可知怜惜太后之情,无可置疑。”
梁暄瞟了他一眼,缓缓起身归席,也不再劝酒,只自斟自饮,过了许久,才看向他,笑容冷淡:“令狐,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这些年,我落了一身病,夜夜难眠。一时困倦极了勉强睡去,耳边尽是亲近宫人不堪酷刑的惨叫哀嚎,眼前便是乳母……乳母……乳母死的时候,皮剥骨裂,没有半点人形。我想虎狼饮血食肉,也无此惨酷……我一闭上眼……”
梁暄说着,忽见了手上拈着剥了皮的橘子,倏地煞口,仿佛蛰了手似的,将橘子猛掼出多远,眼见那橘子咕噜噜滚在地上,她怔怔瞧了半日,不觉滚下泪来。一时气喘咽堵,哭泣不止。
眼见梁暄落泪,令狐遂只觉心口剧痛,竟忘了内外之别、君臣之分,情不自禁地起身,从备饮食起居所用的高脚食案上取来锦帕,默默靠近,递到梁暄眼前。
梁暄一愣,抬眼凝视,面上泪痕交错,神色却渐渐安然,于是接了锦帕,拭去泪痕。令狐遂又陪着默坐良久,眼见更深夜重,只得起身辞去。
梁暄既不说令他去,也不说挽留的话,只在他将去之际,忽然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令狐,不要去。”
这时的梁暄哀伤恳切,甚至都让令狐遂几乎忘记了她的身份,然而他毕竟不能恣意忘情,叹息道:“臣死不足惜,然万死不敢有辱太后令名!更不敢亵渎先帝天威!”
话已至此,梁暄竟不肯放手,神色却出奇的冷静:“令狐难道不知梁武为什么来刺杀你?”
令狐遂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当然明白梁武刺杀他的原因,却避开了梁暄口中的意思,道:“是臣平日造次妄言,在太后面前评议新法,自招祸患。”
梁暄嗤笑一声:“如果只是如此,那动手的就该是大将军手下那些人了。”
令狐遂无法,只好说:“臣委实不知。”
“你既不知,那便由我告诉你……”
梁暄口气决绝,可是话说了一半似乎又有所迟疑。令狐遂想要脱身而不得,正自百感交集。她终于长叹一声,松开了手。
“令狐,这世上最好的男子我都见过。如我父兄,隐忍克制,我虽敬重,却也相对隔膜。先帝之爱,满足世间女子夸荣之心,然亦如飘云端,患得患失。雍都勋贵子弟灿如星光,可也虚浮不定,缭乱浮华。唯有你,也不知从何时起,只要有你在,我便如见明月,晏然自安,无忧无惧。”
令狐遂一时忽忽怅然,恍惚觉得这话仿佛是从他的肺腑中掏出;一时又惶惑恐惧,汗流发背。
一窗秋雨,千山帘幕,烟锁宫阙,寂寥至极。唯有炉炭燃烧的嘶嘶声与窗外朦胧的风雨声交汇于一殿之中,各自冷暖,仿佛二人共处一室的各自心事,又仿佛此时令狐遂的冰炭置肠。
不过片刻之间,如被烈火,灼烧焚炙;如蒙霜雪,寒战僵冻。冰火暑寒,交加五内。
他终于冷平定了心头激荡澎湃,看着犹处梦寐的梁暄,弯下腰,轻声道:“你不要怕,安心寝寐,我就在廊上……一直守着。”
梁暄下意识地点点头,见他渐行渐远,蓦地想起世人流传的歌诗: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彼时不懂,如今却已审知,所谓河汉,不在天上,也并不宽广,也不过就是心里的一道浅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