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霖铃,连绵数日,明阔肃静的清凉宫也挡不住连日淅沥,濡湿晦冷。明灯如昼,将偏殿照得清清楚楚,梁暄却靠在錾金镂空云纹仙山图样的矮榻上恍恍惚惚睡了过去。她的面容一般晃在灯光下,一般隐在墨影中,平静如止水,没有半分欢忧悲喜。她攲斜着身子,一动不动,也不见呼吸起伏,也不知过了多久,盖在膝上的锦衾滑落在冷冰冰的青砖上,如春日的花团锦簇。殿上近侍的两名宫人瞧见了,害怕惊扰了她,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盖上。忽一阵冷风鼓荡冲突,嘭地一声,将窗扇呼啦啦撞开。仿佛攻城略地般,不但被隔绝在外的风声雨声刹那间奔涌而入,就连风湿雨冷也呼啸着肆意涤荡而来。
二宫人大惊失色,疾步冲到窗前,手才触上雕花窗扇,忽闻身后猝然惊呼。二人回首,却见明灯晃晃,光影缭乱,梁暄纸片人似的直挺挺立在塌前,一双眸子尽失平日威仪,两道目光惶惶寻顾,百无依托。一头的汗渍涔涔,面色苍白如雪。二宫人心下骇然,一时忘了手上事,任凭窗扇翕动,风雨侵袭。
其一宫人先从惊骇中醒悟,也顾不上关窗,回奔扶持,摇了摇兀立不动的梁暄,大呼“太后”。
廊下殿卫已然闻知声息,不知内情,生怕有所变故,又不敢骤然闯殿,遂持兵警戒守住殿门,又冒雨结阵,将这间不大的偏殿团团围住,随即促廊上宫人速入察看,亦有机警殿卫早悄然奔去报知北宫卫尉令狐遂。
彼时,令狐遂正披了蓑衣例行巡查——他素来行事周全谨慎,但逢值宿宫中,一夜总要亲自巡查数次。如今正是掌灯时分,明暗交替,最是容易生事之时。才到议事阁,却见门开着,其间昏暗,只点了一盏灯,照得红漆书架影影幢幢。依稀可见一名宫妆女子垂了双环髻,披着裌衣整理架上书简。他不由提灯向内一照,看清那人正是郭霁。
郭霁被灯光远远一晃,回身向外到了门槛处,与令狐遂行厮见之礼,笑道:“上次我听医官说,你的伤难以根治,最怕风雨霜雪,雨这样冷,令狐卫尉还要亲自巡查?”
令狐遂淡淡一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值守而已。倒是长御,这时候还要整理书籍。夜黑路滑,再晚如何回住处?不如如今且归,我命卫士送你。”
郭霁回顾室内,道:“多谢,只是我如今还不能回去。延庆坊私盐案发,御史台和廷尉争执不休,所上书奏足足积攒了五车。太后关心此案,我得连夜整理出来,不然误了大事。”
令狐遂闻言若有所思,良久问道:“贩卖私盐是重罪,然依照数量之别定罪。刑律自有明文,何以令御史台与廷尉狱撕扯不休?难道是数量极大,惊动廷尉狱?”
郭霁叹道:“此为小商贩,所售不足一石,因在东市,本属万年县所辖。然廷尉正闻知此事,觉得事有蹊跷,硬将此案移往廷尉狱。这一审不得了,竟牵出琅琊国、东莱郡富商私自煮盐,甚至关联两郡太守、国相及当地豪族数家。廷尉正暗中报与大将军,抓捕近百人,严刑拷略,务在重判。御史台却弹劾廷尉正滥用私刑,屈打成招。为此两方各不相让,其间御史台……先是以私占公田,夺民之产的罪名,将太后乳母之子拘捕入狱。又挖出梁家三郎日前逼迫乐籍舞伎不成,将人殴打致伤一事。如今闹得御史中丞黄瑾托病不出的地步。”
无论是乳母之子,还是至亲从弟,皆如利刃,刀刀刺在梁后及大将军府的要害。乳母之子不过是以私情来要挟太后,而梁三郎才是致命一刀。
“梁冲?”令狐遂若有所思,显然心底忧虑。
梁冲为太后从弟,颇有才干。太后亲兄弟只有三人,柳氏所出幼子年齿尚幼,不能独当一面。故除梁略、梁武外,最为梁后看重。自梁武幽禁以来,升任羽林中郎将,掌天子殿卫。亲贵子弟多有骄纵恣肆之行,这梁冲职务上无甚指摘处,故在私德上寻污点,御史台矛头所指,可见一斑。不过是旧勋与新贵暗斗明争已是势成水火,相互攻讦罢了。只是将将两千石郡国太守与梁家嫡系子弟都推到风口浪尖上,显然已是杀红了眼。
郭霁点点头道:“正是梁冲。这事都逼得御史中丞黄瑾托病不出了。”
令狐遂一笑:“御史中丞惯会明哲保身。”
黄瑾是郭霁叔母之兄,若阿焕果真嫁与郭令颐的话,关系更进一步,故而她并不直接评价此人,于是笑道:“为此御史大夫恨得牙痒痒,亲自上阵了。”
令狐遂笑着摇摇头,又劝道:“此事千头万绪,一夜之间也整理不完。”
郭霁却摇摇头,坚持留下整理文书。令狐遂见劝不动,遂要别去。
郭霁忽又想起一事,道:“月前琉璃还京,来向你辞别,偏赶上你不在。她托我转告,说你才搬了家,必然百事俱废。你家中一双儿女的冬衣已趁空做好,回去便把腌菜腊肉备好,她必定勤往探视,令你不必牵挂。”
令狐遂闻言,半日方道一声“好”,别无言语。
郭霁瞧着他,长叹一声:“令狐卫尉的私事,我本不该置喙。然这琉璃与我也有些旧情,当初我看着她踌躇满志、目无下尘,如今却为了卫尉甘为凡妇。她的用心,你不会不明白。你究竟如何打算,好歹别让她枉自送了前程,误了青春华年……”
令狐卫尉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默然揖别。就在此时,忽闻太后殿中受惊,遂冒雨回奔。待至殿外,却见卫士各司其职,静悄悄的并无一丝异常。掌管值宿的卫士令见他来了,便上前回说“宫人已出殿言太后无事,不过小憩之间为风声所惊”,又向他身后卫士低声呵斥道:“不知实情,便急脚蟹似的,乱了秩序,又令令狐卫尉白白担忧!”
令狐遂却向那卫士令脸上一瞥,那卫士见了这等眼神,慌忙住了嘴。令狐遂一时倒也不急着离去,只脱了蓑衣贮立廊上,又悄悄命人绕宫殿四周查探一番,确认无事,这才要走。却有宫人自殿中来,传太后命令其入殿。
令狐遂见到梁暄时,她正默无情绪地坐在矮榻上,神情落落。发髻略有参差,不似平日端庄威仪。家常的衣衫选得上好的绯色夹金织花软缎,显出几分女子的柔和来。哔哔啵啵的火炉上煮着美酒,温热的水汽如烟弥漫,却驱不散殿上清冷。
理妆的宫人一排排捧了衣裳首饰梳栉,却都垂首默然,谁也不敢近前。见他来了,为首的宫人见他来了,不由地松了一口气,上前悄声道:“太后受惊,不欲人靠近。只命人召卫尉来,卫尉快去看看吧。”
宫人的话里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令狐遂心弦一动,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故作从容,上前行礼。
梁暄瞧了瞧他,没有说话,却挥手屏退众人。为首的宫人迟疑不肯,她便冷冷一笑:“令狐卫尉要上报后日出行的防戍图,你要留下来听一听吗?”
令狐遂闻言抬头去看,却见氤氲水汽之间,她的面容恢复了平日的威重端雅——太后出行的防戍图,何其机密——那宫人吓得一个哆嗦,连裙摆也跟着颤,遂引众宫人依次退至殿外,于廊下候命。
虽是偏殿,又有旺盛炉火,令狐遂却觉得空旷得令人惊心。他忍着浑身的不自在,手伸至里衣中,将贴肉带着的一个囊袋掏出,解了束带,取出一帛,展开,屈身奉至梁暄面前。
梁暄瞧着那帛上纵横勾勒着点缀着令人费解的线条及符号,知道那便是后日出游防戍图,迟疑了一下,接在手中,瞧了半日,便紧紧握在掌心中。
令狐遂暗自思忖,不由叹道:“太后要查防戍图,臣不敢拦阻。然依制,此图只能由臣保管。”
“我素来信你重你,性命都交在你手中。区区一幅图,倒要吝惜?”梁暄的笑容虚浮不定,缓缓伸出手,悬在令狐遂面前。令狐遂一面揣度着,一面双手去接,她这才撒手,图帛轻轻地落在他的手心,染了些许几不可察的脂膏滑腻与气味。
令狐遂将图帛整齐叠好,收入囊中,又塞入衣领中,便默然行礼告退。梁暄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落,瞧见他拜别离去,也没什么话。直到他已转身,却忽然瞧着他的背影开口道:“令狐,我又梦见了当年事。”
令狐遂脊背一紧,不得不回转身来,沉吟回话。他并不问所梦何事,只缓缓道:“既为切肤剜心之痛,何须时时回顾,令苦痛无变回环?人世多艰,身不由己,臣启太后,不如忘却。”
梁暄怔怔瞧了他半日,不知不觉滚下泪来:“令狐所言,固为正理。然人情所之,实难拘系。今痛定思痛,只觉痛楚更胜当日。然此情不足为外人道,唯在君前,可倾吐一二,使人可得苟延残喘。”
令狐遂不忍,神情亦转萧然,上前屈身,瞧着她,细细劝导:“太后乃天命所眷,故当日苦痛屈辱不足以损太后丝毫。今太后处无上尊位,自有神鬼庇佑,再无奸邪近身。太后当安享尊荣,此为社稷之福。”
梁暄闻言,渐渐止了泪,沉吟下榻,并邀他入席相对而坐。令狐遂心知不妥,正自犹豫,却见梁暄已亲自离席为他斟了一杯酒,置于空案上,自己却又归席,向他劝酒。
“令狐卫尉值宿辛苦,一杯薄酒,以慰忠诚,君当不弃。”梁暄话说得慢条斯理,酒却饮得干脆。
尊者命酒,若再推辞,于礼不合,令狐遂只好再拜入席,举杯饮尽。依照礼仪,他自然要回敬,于是二人各又饮一杯。眼见夜深,他不好当即告辞,却又坐立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