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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四 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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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梁略之女兰姜的及笄礼,大半个京城的权贵俱来恭贺,几乎不曾踏破了梁氏的门槛。剩下那些没来的,却是因没有门路,不得其门而入。梁氏族中子女众多,然梁后三个亲兄弟辈,却只有此女,故珍爱异常,时常便有赏赐,如今更是备齐了七十二色赐礼命长御郭霁领十二名高品阶的宦官并女官奉入大将军府。当日,天子亦遣使者,诏命大将军第一女为成光县君,享食邑千户。令加赠其嫡母郭述封邑两千,其生母闵氏亦加夫人尊号。贵戚独女,两宫并赏,荣光一时无两,引众人艳羡。余者贺礼不可计数,皆世间少有之珍稀瑰宝。故其往来贺客之贵盛,近世少有。而礼仪之隆重,堪比公主。天子更格外恩荣,特许所有宾客不受宵禁之制,尽欢方散。

及至午时,及笄礼成,众夫人娘子散在各厅暂歇,等待宴席。郭述因是嫡母,为此忙了数月之久,今日子时即起,查验流程、备宴礼仪会客至此,一口气不得喘。她身着接旨承命的翟服,头顶博冠钿钗,直压得头晕。此时天子及太后赐礼并仪式皆毕,便趁着宴席前的的空闲,要到后面备好的房舍更衣暂歇,忽见郭霁等北宫女官正离席,便命婢女将其悄悄拉了来。

“我看你鬓发有些乱,不如一同到后面略一修整。”郭述拉了从妹的手,相邀同去。

郭霁回头向宫人交代数语,便与郭述一同转至厅堂后门,沿着长廊穿过一片花园,四面的嘈杂声渐渐息了,方至一小小清凉房舍。花木繁荫、流水淙淙,锁窗明亮,陈设简素。屋舍虽小,却分了数区,设高足书案、食案、凭几与胡床、绳床、矮榻、坐席等坐卧器具,正是一处安静舒适所在。

二人拣了一处坐席,也顾不得身着礼服,便凭几而坐。如此,不失礼仪,却又随意自在。婢女送来果品、蜜饯、点食。阿辛正在为郭述先拆下冠钗,见婢女正在奉食,便亲自为二人布菜。

郭霁端正了身子,笑向阿辛道:“听阿姊说你已是执事,如何敢劳动大驾?”

阿辛忙赔笑道:“七娘子惯会取笑于人,什么执事不执事,都是侍奉夫人娘子的。能在夫人娘子面前尽些心力,奴婢何其有幸。娘子尝尝这樱桃煎,虽不是什么贵重饮食,却是奴婢按着旧日法子制成。娘子幼时极馋这一口,一到樱桃成熟之际,便催着我去做。多少年过去了,今日尝尝如何?可还是旧日味道?”

郭霁瞧了瞧碧玉碗中颗颗凝赤,浸在晶莹浓郁的石蜜汁中,令人唇齿生津,她见郭述已率先食用,这才举起碗来,挑起一匙尖,轻轻送入口中,点头赞道:“阿辛娘子的手艺更精进了,甜味更足,香气浓郁,更胜当日。”

阿辛笑呵呵道:“手艺不变,只是我将饴糖换作了岭南来的石蜜,故而味道有所不同。”

这石蜜乃岭南甘蔗榨汁煎煮晾晒而成的块状蔗糖,虽京中豪贵家也罕见。饴糖虽贵,与之相比天壤之别。如今她竟轻巧巧以石蜜做了家常果点,大将军府的豪奢与宫中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郭霁不好说什么,又尝了一口,笑道:“果然这石蜜之味厚重香醇,令樱桃煎色味俱增。”

阿辛最识进退,寒暄两句便亲自点了熏香并瞧着婢女准备郭述姊妹的梳栉首饰并衣裳佩戴等物,留下郭述姊妹叙话。

“当初你及笄时,也是春日。想起来恍如昨日,怎么一晃就到了这岁数。”郭述先开了口。

“嗯,是早春,冰雪初开,花发江边,比这还要早些。”郭霁有意地避开郭述话中的感慨,应对得不着痕迹。

郭述心知肚明,并不催逼,只笑道:“前几日公孙四娘子来向我透露,说她家有个十九娘子,容貌品性在姊妹中最好,明岁便可及笄,她上次归宁,其伯父叔父几个皆为此女婚事发愁。她便问我们郭家郎君或有年貌匹配的。我猜着她意在九郎,不知你意下如何。”

郭霁闻言暗自转念,这公孙四娘子早年嫁给梁略从弟梁冲,维系母家与梁氏的关系,自陈氏覆灭后,公孙氏虽备受打压,却根基未动,也有她的功劳。如今她说是自己有意撮合郭令颐与公孙十九娘,只怕是公孙一族合议过了,只令她来探口风。

“公孙家的娘子自然没有不佳的,只是九郎如今功名不显,我们郭氏也大不如从前,未必相偕。”

郭述道:“她既如此说,必然是从其伯父叔父那里得了确信。显然我们九郎不差。况四兄长如今得用,你也在太后身边。公孙家旷得久了,也想着破局。”

郭霁叹息道:“阿姊不知道,黄家那女子对我们小九也颇有意。她父母觉得辈分不对,她却只是不管不顾,听说与父母闹得厉害。”

“你倾向于黄家?”郭述抬起酒杯轻轻啜饮,待放下酒杯略一沉吟,方问道。

郭霁道:“我虽觉得男儿当先功名,后立室,然先父只有此子存世,由不得我不悬心。顾家小郎与小九年龄一般,上月见了,儿子都两岁了。我因想着,功名起伏无定,倒是先成家的好。如今托赖大将军与阿姊的庇护,公孙家有意结亲,这固然是上选婚姻。然公孙家虽为巨族,却处境微妙,不如黄氏稳妥。况我实在怜惜阿焕的一片痴心。只是若黄家不遵从阿焕之意,那便另当别论。”

郭述笑吟吟看着郭霁道:“你身为阿姊,为九郎打算得甚好。那不如再等等。只是……也让你阿姊替你打算如何?”

郭霁忙红着脸摇头,道:“如今小九一个还没闹清楚,阿姊倒有空来消遣我。”

“我忙成什么了,哪得工夫消遣?”郭述不顾她神色中的拦阻之意,慢条斯理道:“京中男子虽多,然如人心意的却少。此前辽东马氏有人入京来,也有意旧事重提,我已替你回绝了。如今看来,满京城数算,只有两人合适。”

郭霁闻言霍然起身,转头欲去,却被郭述一把拉住,也不放她回自己的席位,只拉在自己身旁,二人共坐一席。

“你没读过《诗》?其中有言‘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你如今二十有六,宫中女官绝非长久之计,如何也似小儿女扭扭捏捏逃避终身大事?”郭述一本正经地教训起来,郭霁虽有主见,却是大家贵女出身,知长幼有序,倒也安静下来。

“阿姊,我……”郭霁支吾无言。

《摽有梅》中最后这一节,述一个女子因年华逝去而急于婚配,连礼俗都顾不得,却是催婚恨嫁之言。郭述固然不是要令她失礼,却是笑她已是摽梅之年,老大如许,早该丢掉矜持扭捏,直面终身之事。

郭述知道她说不出什么,顿了顿,道:“你且莫要插言,听我细细与你分说。如今我郭氏人丁凋零,家业尽毁。虽有你我撑着,到底不稳,我们一步也不得错。我如今虽忝为大将军夫人,封爵女侯,看似光鲜显赫,实则不堪一击。你知道,无子这一条,我……”郭述说到这里,声音都弱了下来,环顾四周,不禁泪眼朦胧,“你看我为了这及笄礼夙兴夜寐,操持得却不是自己所生的女子。再怎么上心,还是人家的。平侯虽敬重我,奈何他也需要子嗣承继,人丁兴旺。我当初与他旗鼓相当,尚且闹不出个结果来,如今就连我自己的亲兄长都替他物色姬妾,又凭什么敢保证此后地位?阿兕,无论为你,还是为郭氏一族,你都不能老于闺中。既然迟早要嫁,为何不趁着平侯还顾及我郭家,好好谋划呢?”

郭述言罢,二人俱各沉默。春风轻拂,摇撼窗外树影,正是一株棠棣花开正好。郭霁瞧着明窗树影,忽想起邵璟临别之际在雨中的话:

阿兕,等我从陇右归来,必会给你个交代。

她如今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心中却起了莫名的哀伤。许多年以前,另一个少年也曾对她许下诺言,说要带她去有天马出没的黄沙碧水中去,相偕及老;说凡他所到之处,她都能到,凡他所能得到的自由,她都能得。言犹在耳,人事不堪,如今想来,唯余心头一抹隐痛。

“不知阿姊所谓两人为谁?”郭霁心怀忧愁,脸上却还平静。

郭述不答反问:“你可知韩侯如何处置?”

郭霁有些不明所以,却也只好答言:“大将军上次去向太后回报此事,我在身旁稍稍耳闻。经过廷尉与御史台等处几番撕扯,本是要废为庶人,永不得用的。大将军惜才,顾女傅也在陛下面前百般劝谏,又搬出太皇太后来,这才保了爵位。韩侯听说后,主动交还封邑。陛下深为打动,召见御史中丞黄瑾,这才堵住了悠悠众口,爵位不变,只是减封户为八百。当日韩侯接了旨义,便先上表请还封地。”

郭述沉默良久才若有所思道:“廷尉署如今主事的是廷尉正宋介吧。”

郭霁道:“正是。当初发往凉州时,一路上多亏大将军及阿姊安排此人。此人一路照拂,确是个正直有为之人。不想如今……”

郭述摇头笑道:“不是他变了,乃是人随事迁。此人孤介刚硬,当初选人护送你时,平侯与我就是看重他这一点,其能也绰绰有余。然若一国之法度,又非一味刚正可胜任。他固然有怜惜长沙郡百姓之意,然未必不是因嫉恨韩侯曾建言修正法度、从容革新。谓其阻了施行新法。”

“阿姊解说的透。”郭霁心悦诚服,“然而如今韩侯之事竟无可奈何了吗?骠骑将军不在京中,唯独这韩侯心思慎密,可为大将军辅,若他离京,只恐大将军失了规箴劝谏,身边只剩如宋介之流,那法度过激,譬如逝水,一泻不可回头。”

郭述又摇了摇头:“当下已是最好的结果了。其实平侯也透露过为了平息物议,不污新法之名,只得暂时放逐此人。我且问你,当日你去探病,他如何行事?”

郭霁深思缓言:“此人虽处绝境而不失气度,虽蒙疲病而不改风骨,处事从容,心思不乱,有志有谋。况我曾受命太后,观其处理事务,行事不辞躬亲,论计大有章法。进则为朝廷辅弼,退则可独掌一方。”

郭述闻言不由身离凭几,端正坐姿,正色道:“你既亲眼所见,自知此人必不长久蛰伏。我与他接触不过寥寥数次,却也经历过生死危夷之变,又联系其平生所为,暗自揣测其人,以其心思之深、谋划之密,稳妥谨慎、鲜少涉险,将来必然大有作为。况此人姿貌不俗,乃绝美男子。我们若趁他落魄之际,结两家之好,他必然不会推拒。以其为人揣度,将来也必不负你,也必然不负我郭氏。”

郭霁恍然明白郭述的意思,不由默然垂首,良久才道:“韩侯乃人中龙凤,阿姊为我打算的周全……”

郭述见她言辞赞许而神情迟疑,只道是闺中女子的羞怯,不由微笑:“你若不反对,今日平侯回来,我们就替你谋划。你放心,韩侯不过暂时远行,不久当还归。”

“可我不能许他!”郭霁听闻从姊计划,再也忍不住,挺身昂首,辞色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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