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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三 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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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数年,郭霁再入韩园时,正是目睹天子一面笑谈家常,一面笑吟吟将录有长沙数表的简牍亲手交到梁略手中的数日之后。那时候,恰是暮春时节。一路的草木繁茂、牛耕农忙,更兼着蒹葭芦苇、花溆水汀,好不热闹。唯有华美轩丽的“韩园”,落花埋径、门前冷落,显出几分寥落来。

园内人早知郭霁到来,马车刚刚驶入门前的阔野,小小的侧门便颤颤悠悠地开了。

来迎的是韩家主事的家老并十余男女家仆,见了郭霁趋步小跑着过来迎接,备极礼仪,又以“女公子枉驾存问,然我家主人疾病未愈,不曾前来迎接。乃令小人等迎候,实在怠慢女公子”等语连连谢罪。郭霁亦依礼答言,便随家老入园。越过前廊□□、中堂厢庑、重檐画阁、亭台轩榭、画舫虹桥、山石花木、……行了半日的路,起初郭霁还以为韩懿养病,不便在前堂会客,又兼自己与他也算熟识,定是要在小厅中会面。然眼见内院寝居已是遥遥在望,不觉猛地煞住脚步——她虽数年行走宫廷前朝,却知男女之别。韩懿是韩氏独子,无兄弟姊妹,今尚未婚配,也无正经内眷,后院不过韩懿与姬妾宠侍之居,她当然不能贸然进入。

那家老一见便知郭霁顾虑,并不点破,却向着旁边一条幽径躬身导引。郭霁放了心,随之经由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绕过内院后寝,不久便至一小演武场。

这演武场与前面为会客而修建的演舞台又自不同。前院演舞台豪阔华丽,有旌旗掩蔽、百兵观耀,并舞榭歌楼、玉阶看台。而此处不过一片可演武并骑乘的空阔地,并无过分陈设。然虽则简陋,却在操练场、沙池、箭靶乃至刻意营造的掩体皆实用便利。就连兵器架也不事雕镂,朴拙厚重,却都是不怕风雪雨侵上等良材。所陈兵器也并无传世名器,然皆锋芒刺目,寒光冷冽。

演武场上空无一人,不见韩懿,只有一副肩舆靠在望台下。望台插天价拔地而起,高高兀立。郭霁抚着胸口向上望去,依稀可见着了素衣的韩懿在高台上向她缓缓招手。

郭霁只觉得那高台太过压迫,便低头欲行,一眼瞥见那小小肩舆——听说韩懿在长沙郡感染时疫,几乎丧命,如今看来传言不虚。

高台春风飘忽,不似低处的醺醺欲醉。或许早春的料峭清冷并未随季节离去,只是聚在了寂寞流落处。

大病初愈的韩懿柱了个拐杖,慢慢迎上来。察其虽笑容合宜,然藏不住萧索之色。曾经挺拔如玉树的身形,一味消瘦在风中。他还是美男子的风度,不肯在人前失了从容意态,只是凭空多出的几分忧郁愁病,究竟减损了美姿容。

台上早已陈列珍馐美酒,显然早有准备。二人厮见已毕,便迎着高台清风相对入座。

“仆昨日接到长御的帖子,特意备了几杯薄酒。不如就借着这高台长风,请长御小酌几杯,还请长御不因简薄相弃。”

“惊闻韩侯偶染贵恙,特来拜望。韩侯正该将养,何必费心款待,令妾心中不安。”郭霁依礼应对。

韩懿却一笑:“什么贵恙?因是时疫,差点殒命长沙。生怕感染于人,自今春归来后杜门谢客,已一月有余。如今已然好了,这才敢见长御。”

“我听闻长沙时疫遍布,如今怎样?”

韩懿道:“我去时便流布已广,只好一面主持灾患,一面治理时疫。好在石元若有个精通医药的有人随同前往,又访求当地医者,数月之间才控制住了。”

“韩侯事必躬亲,不避疾疫,实在可敬可佩。然到底该保重贵体,如何竟至于身染重疾。此前太后闻之,亦为之深叹。”

韩懿听见她提到太后,赶忙挺身长跪,向北山方向揖拜,又道:“长沙郡到了这步田地,多半因仆举荐非人,仆便因而殒命亦不足以赎罪之万一。卑微贱躯,竟令太后忧心,臣不胜惶恐感激!”

虽是场面周旋的话,却也足见韩懿悔过之诚。郭霁闻言并未立即答话,只垂下眸子,举杯欲饮却并不入口,沉默半日,方一饮而尽,道:“韩侯勇于补过,不吝自责,这已远超众人多矣!”

韩懿也跟着痛饮一杯,叹道:“此番大病,险些丧命凄凉远方,却也因此消了我素日扬扬自得之心。此去长沙,辞别两宫,本已揣多灾患特异,然至亲见亲闻,方知惨烈之酷,乃人寰之罕见。水淹、疾疫、饥寒、劳顿……数月之间,死伤无算,田亩尽毁。百姓固然不免,就连官吏也多罹祸。事务千百,而人不足用。所幸孟君及时赶到,我二人并肩,边治水患赈灾,边登记吏民……算下来……竟是十室九空。洪水退后,极目荒野,四无炊烟,良田损毁,荆棘肆虐,鸡犬不得而闻……韩懿之罪,罪达于天!”

高台凉风袭人,韩懿迎风诉说,忽呛了一口冷风,狂咳不止。

郭霁不忍,低头沉吟,待他渐渐止了咳,道:“长沙太守虽是韩侯所荐,然韩侯岂能预料此人闯下如此大祸。何况……错虽在长沙太守,根子却在四方郡县课考上。韩侯已尽力弥补,险些为此丧命,又何必自责如此!”

韩懿正举杯欲饮,闻言不觉将酒杯停在唇边,若有所思地看向远方,沉默半日,才将目光转到郭霁身上,笑道:“自我遇事以来,虽九死而难赎其罪。众人唯恐避之不及,素日相善者,无一人为我辩解。郭长御为太后爱重之人,又是大将军姻亲,非但不斥韩懿之非,且亲自上门来宽慰,仆不胜感激之至。”

郭霁笑了笑:“别人未必不想来,只是都不合适。唯有我,无足轻重之人,来了也无妨。”

韩懿对她的意思心知肚明。他自出事后,留在京城的卓宣百般奔走,以求脱罪。卓宣辗转谒见梁略而不得,又去求顾绘素。顾绘素虽见了人,却因身份微妙不敢允诺。郭霁这番说辞,自然是替梁顾二人分辨。他是聪明人,自然懂得这份人情世故。

“大将军对我有拔擢之德,顾女傅与我交谊深厚。今日处境,在予一身,怪不得他人。我亦只是偿还罪过罢了。”

郭霁瞧见身旁环立的婢仆,不便多言,于是一笑了之。韩懿见此,忙挥退众人。便有机灵侍婢上前调好风炉,温好了酒,这之后才尽皆退去。郭霁便也目视自己带来的几名家仆,他们自然从命退下高台。只有两名抬了一方黑漆大箱的壮实家丁瞧了瞧郭霁,才将轻轻放下箱子离去。

韩懿瞥见二家仆摒弃屈膝、小心徐缓的样子,知道此物极重,心下不禁疑惑,上门自然要带贽仪,然多半精巧细致,这不知是什么,如此沉重。可是郭霁并不明说,他也不便多问。

待众人去得远了,郭霁方道:“韩侯来京后杜门养病,未必尽知京中详情。此事传至京城后,群情汹汹。如此大事,不闹到太后并陛下前,是不可能的。然大将军深知长沙郡的艰难,更望朝廷安定,本要大事化小。偏巧赶上陛下染疾,不能听朝,遂将大小事务一例交由大将军处理。数月之间,言官们的弹劾纷至沓来——长沙太守自是罪无可赦,就连韩侯……他们也都欲置之死地。故大将军命人暂将长沙郡的具体详报都封存起来,不曾公之于众。那一日,我奉命来京替太后问疾,恰逢病了数月的天子气色好了许多,诏命追封太后生母为女君,又命礼官、史官前来议定礼仪,同时宣召大将军入宫。大将军见太后与陛下母慈子孝,两情和顺,遂领众人称贺,山呼万岁。待要礼仪敲定时,陛下猝然拿出长沙郡报表,大将军心知有异,本想含糊过去。谁知陛下偏要大将军将上面所述字字当场读出。大将军实在措手不及,这便没了转圜的余地。长沙郡太守已自杀狱中,韩侯能在家养病,实在是顾女傅死保下的。”

说是容许韩懿养病,可二人皆知不过因他感染的是时疫,唯怕他将疫病流转出来,才令他隔离在渭北的。

韩懿自然是心寒,可是容色照旧如常,目光向空停留片刻,才笑道:“郭长御在太后面前百般为仆脱罪,仆亦深知。如此大恩,韩侯不敢空言偿报,唯思他日图报。”

郭霁摇摇头道:“人孰无过,如韩侯这般舍命补过的妾未曾见过。况韩侯,国之栋梁、有谋国之略,便我不为君分辨,太后亦不肯重加责罚。如今,众情汹汹,也是无可奈何罢了。”

韩懿闻言颔首叹息,道:“大将军还是疏忽了。”

听见韩懿的话,郭霁心头再次浮现出那日天子将半卷的奏报轻轻递到梁略手中时的情形。那少年天子按住梁略的手,笑吟吟地说道:“阿舅最知法度,何不从容开视,细细详阅。朕今疾病未愈,目不能明视,何不请阿舅为朕诵读,再替朕思虑周全!”

天子笑得诚挚,可是目光冷冷的。他偏要在礼官、史官面前让梁略亲口承认积压深藏了数月的长沙郡详情。

他们都以为这病中的少年天子毫不知情,可是他什么都知道。

他们都以为他只有十四岁,可不知他早已是屡经风雨的至尊天子了。

郭霁清楚地察觉到梁略的脊背肃然一悚,身旁的史官、礼官也尽皆汗如雨下。

郭霁一面想,一面低下头瞧着手中摇晃如波的“琥珀光”,道:“此前陛下染疾,一直静养宫中,将政务悉数委托大将军。众臣知趣,一般事务都报与大将军,鲜少烦扰陛下。其间有几次要事,大将军皆先命人一份报向清凉宫,一向报至禁中。然陛下都不过问,只推给大将军。故而陛下如何神鬼不觉地拿出长沙密报,大将军措手不及。”

“到底是先帝之嗣!”韩懿竟浑似忘了自身处境,啧啧称叹,忽而压低声音笑道:“同为先帝之子,这份圣明睿智,就不是当日悖逆庶人可比的。”

郭霁心下一惊,看向韩懿。

就在此时,台下传来骑射呼和之声。韩懿下笑着解释:“此必门下舍人演武之声。”

郭霁点头赞道:“都说韩侯善养士,果真名不虚传。”

韩懿却摇头道:“比之公孙伯善、邵元璨远远不及。”

“这两家的骑射我多年前也曾见过,与韩侯不相上下呢。”

韩懿却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笑了半日,忽道:“我听闻郭长御见不得围猎,害得骠骑将军散了武原猎场。”

郭霁猝不及防,瞬间脸上烧作一片,道:“此市井流言罢了!韩侯这样的人物居然也信此道听途说,我亦为君不取。”

韩懿摇了摇头,道:“长御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替骠骑将军可惜。围猎射御,并非游戏。演练用兵之道还在其末,更是模拟势力争衡,磨炼心性。”

郭霁道:“以猎耀兵演武,我亦有所闻。至于这势力争衡,愿闻其详。”

韩懿笑着斟酒:“郭长御敏慧异于常人,何须韩某尽言。围猎攻守,鹰犬猎手容不得丝毫马虎;权柄利禄,虎豹熊罴也不敢一瞬眨眼。”

郭霁顿时明白过来,他这还说的是天子与大将军之间的博弈,于是含糊道:“我虽不通围猎之道,却也知韩侯说得透彻。韩侯素来深谋远虑,目光如炬,便一时蛰伏,将来必有再飞冲天,鸣于天下之日。”

韩懿笑着,脸上带着几分虚弱,摇头道:“我在长沙郡一病不起,万分凶险。若不是孟君拼命救我,哪有命爱?生死之间,把什么都看透了。仕宦如海,波澜未平。亲附于大将军者何其多,你可知道他们为何会选择我下手吗?”

郭霁瞧着他,不觉有些心酸,心里明白,却不愿戳破,于是笑着摇摇头。

韩懿笑得意味深长:“长御怎么会不知道呢?难道覆巢之下,长御与令弟还能为朝廷所用,这只是偶然吗?”

郭霁虽不愿承认,却无言以对,只好笑道:“韩侯所言,我固然无法反驳。可是韩侯之尊贵,为我姊弟二人望尘莫及。若韩侯因此而不平,我实在不敢苟同。”

韩懿闻言大笑,又咳了一阵,连饮数杯,言辞更不遮掩:“我虽因父祖之德忝居侯位,又仗着几分天幸,略有些小成。可是现在不还是跌倒难扶,人人喊打吗?众人皆以我为大将军所重,殊不知大将军真正信重的那起人……呵呵……早已日夜在大将军府中百般劝说要丢卒保帅,视我如弃子了。郭长御,你看——一切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

郭霁无言以对,她也能想见梁略身边的人必然轮番劝说,要梁略舍弃韩懿以保全新法之名。其中必然以宋介为最,她从兄郭腾亦在其列。

这是天子与世家旧臣的批亢捣虚,故视韩懿为梁略羽翼的精准打击;其实何尝不是梁略内部争权夺利、尔虞我诈的棋局。

韩懿虽才具非凡,见识超迈,可他不过孤身一人。他出事的时候,能为他奔走的,不过是卓宣一人而已。能为他说话的,也只有顾绘素而已。

“其实我此前曾劝说大将军新法要从缓,那时大将军身边的人便以我为异类了。如今我里外不是人,不过因我势单力薄罢了。郭七娘子,难得你能雪中送炭,我劝你一言,你若要振兴郭氏,就别一门心思悉数放在太后身上,更不必全然绑在梁氏一族。梁氏的权力皆来自陛下,更是先帝所钦定。他们断不会为了你堆倒先帝定论。就算你从姊是大将军钟爱的发妻,也绝无可能!”

忽然被指出心事,郭霁心中一慌,不假思索反驳道:“韩侯慎言,妾绝无意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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