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懿摆摆手打断了她,嗤的一声笑:“高台之上只有你我二人,何必作伪至此?我看清你的心思又非自今日始,从前并不泄露半分,如今自然也不会。我只是好心劝你,与其将所望交托于人,不如兴旺门庭。你也不必总想着让令弟建功立业,增益婚姻、功业之筹码。富贵无非镜花水月,功名皆是起伏难料。四海倦游,无休无止,倒不如赶紧娶妻生子,繁盛子孙为第一要务。”
郭霁知道他虽素来心机深沉,这一次倒不失为一片好意。她不好说穿这层意思,便以谑笑轻轻揭过。
“韩侯既然如此清楚兴家旺族之道,为何至今仍旧孑然一身?”
韩懿感念她替自己说话,这才赠以肺腑之言,见她如此,自然也不纠缠,笑道:“我一片赤诚,谁知长御竟视作草芥。罢了,难得今日天朗气清,既处高台,何不登高望远!”
说罢,韩懿起身拄杖,导引郭霁凭栏远眺。孤台高耸,令人目眩,郭霁适应了半日才可从容游观。
只见此台不同于铜仙塬上梁园的雄阔轩壮,反而孤立质朴,不事雕琢。然其高度却又远过之。故而视野极开阔其辽远,几乎将大半个渭北尽收眼底。环视四面,整个渭北院墅此起彼伏,遥相映照,散如星空。
“韩侯这园林位置极佳,处高开阔,乃高阳生地,洞察于众而超然世外。” 郭霁道。
“一个小小园囿罢了,竟引得郭长御连‘兵法’所云也征引了来。韩某卜居,不过不喜热闹,意欲远离尘嚣。偶然出游,见了这片荒地,觉得还算合眼。到了长御口中,却成了一番大道理。”
“渭北大半已尽在这高台之内,雍都这些权贵又谁能与韩侯试比高?”郭霁似赞似笑。
韩懿忙道:“郭长御说笑了,果真是无意。”
郭霁却不信,若真是无意,他这高台敢将众权贵院墅纳入视线之下,唯独邵璟、梁略从兄弟梁冲、临颍长公主、女傅顾绘素、世家公孙氏等数家,他却偏偏避开了。
她并不说破,便逆风纵目,笑道:“都说公孙家的园林为渭北之最,怎么独独不见?”
韩懿笑着摇摇头,一副无奈何的样子:“人皆说郭长御厚道,谁知挤兑起人来,密不透风。”
郭霁不好十分为难,便点到为止,遂安安静静游目骋怀。
天高云淡、四无际涯,有长风秋雁、静水如练,足以逸兴飞扬、愉悦视听。郭霁瞻望欣赏,忽见华林别业之外,漫无涯际的芦荻蒹葭连绵兼天,群鹜齐飞,掠过苇荡飞向远方,其间包裹一所小小庭园,兀兀孤立。
“那里……”郭霁向那庭园指了指,却没说出口。
韩懿怔了怔,旋即顺着郭霁所指远远眺望,望了半日,恍然道:“我只爱这里清净,不想竟忘了避忌大将军夫人的所在。实罪无可赦!”
“这有什么?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不过各处其所罢了。”郭霁却轻描淡写道:“我不过想说那一片芦荻水泽从高处看来,别有一番气象。”
韩懿的笑浮在脸上,道:“虽说如此,到底不妥。改日我定要毁了此台方罢。”
郭霁却没搭茬,敛了笑容,回首瞧了瞧那木箱,沉吟道:“家从姊感激韩侯一路救护之德,一直不得答报。听闻韩侯之事,亦寻了机会劝谏大将军。大将军也有心保全,奈何这次陛下心意已决,群臣又苦揪不放。妾来时,家从姊命我转告韩侯,‘李斯心恋权势故欲牵黄狗而不可得,伍员疾出昭关因得生机而终能骋志’。”
韩懿闻言默然,良久面向郭霁长揖叹道:“我自与长御往来,亲见长御识见不俗、宠辱不惊,便谓乃娥眉之冠。今闻令姊灼见良言,方知郭家之兴,拭目可待。”
郭霁亦依礼还揖,又转身导引韩懿向那黑漆木箱去,自掀开箱盖,便现出一段玄色铁胎。只见此铁似石似金,缁黑如渊,沉重若钧,通体深黝而寒光湛湛,不似人间所有,竟乃天外神物。
“这是……”韩懿的目光熠熠闪烁,心中其实是有几分笃定的。
郭霁点头道:“家从姊听闻韩侯最喜铸剑,故将早年先叔父所藏陨铁一块,赠予韩侯,以酬当日救护盛德,并期韩侯‘暂韬锋芒,藏钩在渊,浴火磨砺,剑斩长鲸’。”
韩懿蹲踞俯身,伸手轻抚那传说中的天外陨铁,不由目光痴醉,喃喃道:“仆闻已故城门校尉、镇西将军年少成名,璀璨如星,今得其生前所藏玄铁,可见天不欲灭我韩氏。实乃天幸之?抑人之德乎?”
郭霁瞧了瞧天色,道:“此家从姊之意,亦大将军寄望韩侯暂避锋芒之意。韩侯天纵聪明,必不为眼前之利所惑。”
韩懿为其言所激,神情忽转,虽面上犹带病容,然神采有奕,奋而起身道:“大将军期望及郭氏好意,韩某没齿难忘。人生于世,自有荣枯,请转告大将军并夫人,韩某感激至极,他日有时,犬马之劳不辞!”
郭霁见他痛快,知使命已达,便要辞去。行有十余步,身后韩懿声音却幽幽传来:“众人醉而不醒,长御不该沉迷无觉。”
郭霁猛然刹住脚,回首望了这绝世美郎君半日,道:“妾愚钝,不知什么醒醉沉迷……”
韩懿似笑非笑:“郭长御何其糊涂——其实你到底是个女子,若要抽身退步,本就比我们须眉男子容易得多。”
郭霁似明非明,却知人之往来,最重分寸拿捏,不好问的太过,说得太透,于是别去。
待郭霁去后,那韩懿忽抬头凝视,眼中精光乍现,犹如寒山焠玉,又如冷夜秋霜。
他独在台上饮酒,忽闻台下又是一阵刀兵交错、呼和相应,随后归于寂静——府中勇士结束了操练演武,悄然离去。
卓宣便在这寂静中悄然登上高台,见韩懿饮酒自得,叹息一声,上前夺下酒杯。
“君侯为疾疫重创,险些丧命。今竟不自惜,其奈父祖何!”
韩懿忽失所乐,手指犹自虚握,不觉失笑:“天既留我,天降时疫夺不去,人为陷害夺不去,又何劳卓君啰嗦!”
“若君侯早做筹谋,何来在下啰嗦?”
“有人已经替我打算得明白,又何须你我费心?”
卓宣神色一凛,不由望向台下,却见梁后身边的亲信女官已出了中门,便在门外登车欲行:“郭长御是替大将军来的?”
韩懿笑道:“何止替大将军?只怕也有太后的意思!”
“那……”卓宣顿了顿,语气格外不平,“难道再无转圜?”
“转圜?这一次无论是大将军的人还是陛下的人,都欲置我于死地……”韩懿转身与卓宣并肩而立,目光飘向一望无际的虚空之中,淡淡道:“塞翁失马,何谓转圜?”
“君侯的意思是……”
“你替我拟谢罪表,今夜推敲润色,明日便自请废为庶人,削夺封邑,依律降罪。”韩懿言辞冲淡平和,仿佛说别人家的事。
“君侯虽举荐非人,却不曾包庇长沙太守。为治水患,差点搭上命!如今正是风云变幻之际,君侯不图乘时而为,却自毁如此。此事,恕在下不能从命!”
韩懿看着急的青筋暴跳的卓宣,长叹一声,抚着他的肩背,道:“阿宣,对着你我不必矫饰遮掩。大将军必为新法所误——你我实在不必跟着蹚浑水。”
卓宣悚然而惊,看着韩懿,半日说不出话。
“你放心,大将军即便不念旧情,为了脸面也必不会对我赶尽杀绝。无非是找个地方将我驱逐了事。我猜着虽要削减封邑户数,必然还是要去西乡。幽燕虽是苦寒之地,倒也清净。我便在那里享受几年,有什么不好?”
“可是……今春淄川王已有意结姻亲于君侯。君侯不轻许婚,以待时机,这是何等机缘。若放逐苦寒之地,淄川王爱女心切,必然……”
“阿宣何痴也!”韩懿瞧着他嗤的一声笑,“今时今日,人人避我如蛇蝎,难道淄川王格外忠厚,还是特别愚蠢?你放心,我正愁怎么避开这门姻亲呢。”
卓宣惊讶已极,张了张嘴,又没说出话来。
“我身单力薄、如履薄冰,宗室女于我实不相宜。”韩懿面色沉敛,冷冷道:“你不必觉得可惜,我在长沙郡时,早已与孟君有约,其有嫡亲胞妹待字闺中。待我一到西乡,即求婚姻于蓟城孟氏。”
卓宣急了,顾不得身份上下,喝道:“君侯何等人物,匹配京中贵女绰绰有余,何苦自降身份,求娶偏郡边地的乡野女子!”
“‘高者抑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古人已说得明明白白了。”韩懿脸上笑的从容,目光却冷得刺眼,偏偏话语却波澜不惊:“孟君不是平凡人物——何况,我若不在偏远郡县成家立室,京中这些虎豹群狼怎么放心?”
“可是……可是……”卓宣急得冒了一头的汗,“你自幼出入宫禁,先帝待你与王子公主等同……”
韩懿大笑,颇有狂态:“先帝待我如亲子?你比比谋逆的悖逆庶人,再不然比比邵二,你还觉得先帝待我如亲子吗?”
卓宣愣怔半日,方咬牙道:“既如此,我明日也辞了官职,随君侯北走幽燕!”
“阿宣,你没这个福分。”见卓宣还要说什么,韩懿淡淡道:“你留下来替我留意京中动向,并广结冀州、幽燕人物,一旦察觉有变,便是你我东山再起时。你不必心怀愧疚,去留之际,肝胆相照。”
午后的春风并不温暖,吹凉了衣袂,吹彻了心腔,卓宣见韩懿面色如纸,然神态间意定志坚、刚硬倔强,念及二人皆因先帝家破人亡、孤独于世,一时痛上心头,如遭棰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