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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四 摽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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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述眼见将要谈拢,忽见她举止失常,疑惑道:“有如此风流人物,你不及时为己所用,又是为何?”

郭霁念及邵璟临别之言,心中百转千回。他待己之情,世间无二。然世事无常,情随境迁,又令人不得不畏惧惶恐。她只觉话在口中颠倒翻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见她如此,郭述忽然明白过来,于是叹道:“你的心事,我尽知。既然如此,再慢慢谋划。只是事成与否,全在于天。你今日之希冀,比之谋划韩侯可要难得多。”

郭霁默默听郭述所言,知道她说的第二个人是谁了。她只觉心底如急流,一时欢喜若洋洋有所得,一时恐惧若忽忽有所失,她不知所谓地点了头,忽又深觉不妥,又不由自主地摇了头。就连郭述都看得一阵糊涂,正要再问,却见阿辛已走了进来,回道:“夫人,黄家大夫人在外求见,说要见七娘子。”

郭霁正如被云雾,闻言不觉恍然若醒,道:“黄家夫人一早就来了啊。适才还与我说了半日话。”

阿辛转头向郭霁:“前面婢女来报,说适才黄家夫人正在前面休憩更衣,不想家中有仆妇匆匆来寻她,不知嘀嘀咕咕说了什么。黄家夫人神色大变,当即打听七娘子在哪,现在已至前面廊上。”

阿辛是个能干的,一面回事,一面示意婢女捧了梳栉环佩、衣裳绶带等物进来。她亲自上手给郭述解下翟衣并换上才熏香烘过的宴席礼服,并换了相应冠钗。另有二侍女上前为郭霁重新梳头——因她尚为在室女,即便已挽了头发,却也不如已婚女子的高冠华钗,但仍又换了几样点缀钗钿。事情虽繁,她们显然训练有素。等黄家夫人到时,郭霁的发髻已焕然一新。郭述虽换了礼服,尚未束腰、佩玉、挽发。然黄家夫人骤然闯入。众婢女谁也没想到黄家的夫人竟如此失礼,顿时大惊,,赶又不是,留又不是。

唯有阿辛最镇静,一面有条不紊地为郭述束带,一面笑道:“众人勿惊,夫人乃是我们娘子亲戚长辈,平日便不拘小节。你们还不请夫人坐下,上了美酒来,请夫人好好叙话?”

黄家夫人心中着急,显然并不情愿,然她身边带来的两个心腹仆妇却知礼节,便半扶半拉地簇拥着入座。她也是大家之妇,自知擅闯乃是失礼,故身不由己地坐了,先向郭述行礼,那郭述身居高位,却并不傲人,虽衣装不整,依然与郭霁一同行了晚辈之礼。

黄家夫人早瘫在那里,连手都抖得抬不起,垂泪道:“阿兕,你同我去看看阿焕吧。那孩子……只怕……”

郭霁听得惊心,只觉一颗心从腔子里提起,便弯腰屈膝,目光切切,道:“夫人慢慢说,阿焕到底怎么了?”

黄家夫人有些心虚,避开她的目光,泪水涟涟,声音颤颤道:“半月前阿郎为阿焕许了一门亲事,谁知阿焕心里……心里惦记着你家九郎,死活不肯。她父亲急了,便将她拘禁家中,不许出门。阿焕也是个牛心左性的,被关了八九日便闹着不肯进饮食。我见她这样,便心软了,想着随她的心算了。谁知她父亲素日最疼她,这次竟也杠上了,只道饿上几日便好了。谁知那孩子竟不肯退让,她父亲被逼不过,便命婢仆强行进食,若她不吃,便惩其侍婢。她是个心软的孩子,勉强用了些饮食。她父亲怕夜长梦多,便加紧置办妆奁。今日我来时她都好了,我还给她看了妆奁清单,说她父亲总是最疼她,比起几个姊姊添了一倍还多。她也说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谁知……谁知适才……家中仆妇来报,阿焕趁人不备割了手腕,被发现时,血流了一地,人已……竟不省人事…… 她身旁还留了一片方板,上书‘百岁之后,归于郭氏土’……她素日娇生惯养,手上扎了刺都要安抚半天的,今日怎么忍心……这可不是刳了我的心……”

黄家夫人说到伤心处,呜呜咽咽,语不成句。

郭霁听罢,旋即起身,便命婢仆告知同来的内官宫人,命他们留下陪宴,自己有事暂离。安排罢,又看向郭述。

郭述点点头道:“你且去吧,若阿焕醒了,无论要求什么,都先应许了她。”

黄家夫人只道自家一直婉拒嫁女于郭家,如今急而求人,未免受制于人,谁知郭述姊妹竟不计前嫌,不由心头大震,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然起身,顾不得体统,拉上郭霁,便率二心腹离去。阿辛虑事周全,忙命导引的婢女引着二人从最近的侧门悄悄离去,又吩咐在场诸人,今日之事一字不许泄露等语,这才继续服侍郭述上了头冠钿钗。

“娘子不知,去岁我便听七娘子那边人说自从九郎从蜀地归来后,这黄家的阿焕娘子借着拜见姑祖母的由头,常常到嘉会坊去。每次都要与九郎说几句话。九郎虽碍着辈分,从不单独见她,言行举止不肯分毫逾矩,却也赞赏黄家小娘子。只是黄家最珍爱此女,生怕嫁了九郎吃苦,不肯应许。照我说,若不是我们郭家败落了,以咱们九郎,配黄家的女子,绰绰有余。”

郭述由着她插戴簪钗,冷笑一声:“哪里是怕阿焕吃苦?分明是见我们势单力薄。黄家最懂权衡之微妙,哪一派都不得罪。他分明是给自己留后路,就连梁氏他也不愿深交。”

“哎哟哟,真不知天高地厚!郭氏虽败,子弟家学犹在,将来未必一直如此。若说我们梁氏,如今何等贵幸,是他们能高攀的?”

“你有所不知,这权贵间的根系错节,也并不是一味攀高。”郭述笑道,“不过阿焕这一闹,只怕公孙氏那边便彻底无望了。罢了,反正阿兕本不看好公孙氏。等散了后,你去七娘子那边打听清楚。若果真与黄家有意,改日你为我请了三娘子来,我须好好与她分说。”

正说着,一名婢女不小心扯痛了郭述头发。猛然疼痛,便郭述素来端庄也不由蹙眉。阿辛忙呵斥那婢女,命其退下,又轻轻为郭述抿好鬓发,继续以簪子挽发。

“罢了,就这些吧,不必非得钗簪花钿满头,弄得人头疼。”郭述从铜镜中瞧见自己高鬟逶迤,象服璀璨的样子,有些不耐烦。

阿辛却笑着继续插戴:“这可由不得娘子了,满京权贵都看着呢。娘子该拿出气度来,让他们都知道什么是大家之妇的威仪。况兰姜娘子又不是娘子肚子里爬出来的,若怠慢了,他们不说娘子节俭朴素,只道有意要下闵氏和兰姜娘子的面子呢。如此,大将军面子上不好看。”

郭述闻言,不由长叹一声,瞧见窗外棠棣摇曳,便静静坐好,任由她们摆布去了。

郭霁自离了郭述居所,脚不沾地地随了黄家夫人前行,待至一处,景色幽曲,远远望见前方一桥,横跨水上。水下枝叶茂盛、花团锦簇,将一座水坞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春日午后,东风眷眷,此时行人,连同大将军府导引的婢女,不过六人,为保密,脚步又轻,更显得寂寥了。她无心留意景色,却不想听见人密语晤言。

“你瞧瞧,同是女君,你比比人家这气派!就是当初先帝为我举办及笄礼时,也没这排场!”还未到近前,郭霁一听便知是临颍长公主。

“连你那姒妇也跟着增了封邑,这可是前所未有。我听说太后有意要令大将军女入宫,可是真的?”郭霁听着像是杨家的女子,又像是邵璟之妹邵朱。

“你没见连生母也加封为夫人呢,正为了身份匹配得上。我那姒妇没生养,只好看着庶女得志。”这又是长公主声音。

“罢了,这可是大将军府,还是少论人非的是。十一娘子,你适才说的那事可是真的?”

“怎么不真?二兄长出征前,我亲眼所见。”

“其实我们二郎与郭小七的事……从前便传得满城风雨,这二年才平息了些。二郎不会要娶她吧?那清平县主……你该告诉县主才是。免得到时候不可挽回。”郭霁听其声音不大熟悉,然依其口吻,依稀辨知此必为邵璟长兄邵周之妻德宁乡主。

“我哪里敢说!要说阿嫂去说,将来二兄长怪起来,总不好怪到阿嫂头上。换了我,还不知怎么样呢。”这声音猛地拔高,同时郭霁也确知此必邵璟之妹邵朱。

“要说让郭小七嫁给邵二也没什么不好,虽说身份上今非昔比,到底是破落旧家女,比从前那个卫氏要高贵百倍。”兴兴头头说这话的人居然是临颍长公主。

此言一出,触及邵家隐痛,德宁乡主和邵朱谁也没说话,想必临颍长公主也知道说错了话,一时默然,整个花邬重归寂寥。

从旁经过的郭霁闻言心里狠狠一抽,忍不住猛然刹住脚。黄家大夫人一心关切不知生死的阿焕,慌乱不已,并不曾听见这些话语,忽见郭霁驻足,不明所以,回顾相望,便要出言催促,却见郭霁伸出手摆了摆,不令她说话,随即便又趋步跟了上来。

花邬中的三人听见脚步声,立时住了口,临颍长公主正要探头去看看是谁经过,却被德宁乡主死死拉住。

她向长公主摇摇头,便侧耳倾听,只听脚步声急速而过,不久便没了声息。

“别出去,上面的人走得急,未必听出来什么。若冒失出去,倒不好了。”

“听到了又如何?”临颍长公主骄人傲物,口气不屑。

“到底是大将军府,况也是你兄公之女的及笄礼,小心些为妙。”

邵朱素知长公主口无遮拦,生怕再说下去粘带上自己,便道:“想必宴会开始了,你我还是早些入席吧。长公主作为叔母,还要先受小娘子敬酒祝寿呢,这也是她们的荣光。平阳侯虽因故不在,到底你要给他面子。”

梁武早被褫夺了平阳侯爵位,然众人皆畏惧梁略与临颍长公主,私下里称呼梁武,仍用旧爵。果然一提平阳侯三个字,长公主的气焰便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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