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快,今年又要结束了。”
“是啊,感觉自己还什么都没做呢。”
“哈哈,我也是,但换个角度想,短短一年时间,要做多少才算足够呢?年轻人嘛,要有点‘年轻真好’的自觉啊。”
“唔……你说得也有道理,我们还这么年轻……诶?诶?你快看大屏,是秋心小姐!”
路过的南挽诚也随着呼喊的指向抬头看向高楼间醒目的大屏。
秋心小姐,这位新晋电影巨星的面孔早就飘飞大街小巷,红遍全球的黑马之作《无缘由》此刻倒映于南挽诚漆黑的瞳孔。
无缘由……他的人生也是他人眼中的无缘由。
傍晚灯光晃眼,南挽诚没有过多停留,在行色匆匆的行人间缓步前行,穿过了人流,越过了喧嚣,地面潮湿,耳边也只有脚步的摩擦声。
已经过去一年了。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知道要留下多少痕迹才算足够,才算没有浪费分别的时长。
就算到现在,南挽诚也觉得自己那时真的疯了,疯到匪夷所思。
他放弃了过往的一切依赖与安宁,抛弃所有的执着与孤傲,强行走出安静的私人世界,强行去接触那些他鄙夷厌恶的现实世界,身心俱疲地摸索着,试图寻找一个能够容纳自己的角落。
他不知道应该去哪,他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看,不停地学,从城市走到乡村,从乡村走到山海,从山海回到城市,他去听人群的喧嚣,去触碰自然的无情,去融入这个世界的人情冷暖。他没有一刻不在颤抖与作呕,但也没有一刻停歇,不是不知疲倦,只是想强迫自己累到无法去思考,只是想彻底拆碎自己,哪怕很容易精疲力尽也不敢停下,哪怕满心恐惧也还在惝恍继续。
他像一只飞错栖息地的鸟,竭力地适应不适合自己的环境。
他盖住所有的忧伤去笑,扣住所有的绝望去说,他压抑着独自去摸索所谓的真相与真理的渴望与需求,忍着恶心去接受外界的千人千语。
但本性难压,他依然想跟自己对话。
于是他有一个新笔名,叫习言。
习言,习言,习惯各种言语,学习如何去说。
习言什么都写,写哲学,写爱情,写理想,他写思想的长途,写旅行的长途,也写生命的长途。
他写他这一路踩过的所有土,执拗地想要留下最后一点本性的偏执与温柔;他写他这一路被冲淡的所有绪,平静地记录下自己的粉碎与重组。
虽然他依旧没有找到那个让他心安理得的角落,但起初不相信的一切都发生了,他好像真的被磨平了软刺,好像真的适应了这块不属于自己的栖息地,人的可塑性为什么可以这么强?
人们可以靠可塑性去遮掩不愿面对的残缺,也可以因为可塑性失去努力保护的珍贵。
原来永恒真的不存在,原来生命真的可以毫无目的地独行。
原来,只要足够麻木,就可以看似平安无事地苟活,只有过去残留的追求还在隐隐执着。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把身体交给人群的涌动,意识躲在角落,紧紧攥住死亡的权力,平静窥视着生活的进行。
很空,是一种走失的空。
被裹挟着流动当然轻松,可起视四境,这又是哪里?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汹涌着,拍打着,拉扯着,而交界线的灵魂随波逐流。
好轻松的可怕,好安宁的无助,好欢快的悲伤,好陌生的自己。
失控如今变成了失控,痛苦的席卷竟然可以无波无澜。
这个世界太奇怪了,但他也无所谓了,已经磨灭了追根究底的激情,哪怕感到虚假,那也确实是真的平静。
嗡嗡——
【姐姐:我在顶楼吧台这里】
【小碗:嗯】
今天是宋香的酒店开业第一天,也是她去海市子公司前的最后一天。
以后可能也不会再见了。
情分其实比人们想象的要脆弱,经不起距离的拉扯,哪怕若干年后还可以见面,恐怕也只如初见。
时间里的一切,都平等地稀薄。
南挽诚直接上的顶楼,电梯门缓缓打开,慵懒的旋律先入为主放松每一位来客疲惫沉重的心情。
冷调的天空,繁华的都市。
散漫的愉悦,紧绷的焦虑。
难求的亲近,疏离的距离。
清晰的界限落入高楼的全景窗,一切的泾渭分明都变得暧昧不清。
清吧的魅力就在于此吧,喝一杯酒,发一会呆,交一位仅限今晚的朋友,做一个只考虑当下的梦。
南挽诚看向一旁的海报。
这几天有限定活动,主题是,MISS:
【Miss可以代表思念
但什么才叫作Miss的思念?
是孤独,是日落后的缄默,是缄默里的眺望,是目及所处皆被眼泪浸染为空洞朦胧的蓝调
梦一般的孤独,就叫作Miss的思念】
南挽诚收回目光,寻找着宋香的身影。
今日的skybar刚开放,室内室外都没多少人,他很轻易就看见了宋香。
半圆弧式吧台,两位调酒师,一个冷淡噙笑的东方人,一个热情绅士的西方人,光线清暗波荡,宋香坐在角落含笑向他打招呼。
南挽诚点头回应,但走进一点看清了宋香的衣服后,他愣了一下。
他虽然不太懂品牌,但对宋香较常穿的衣服都有些印象,而宋香今天穿的也恰好都是他见过的。
一眼看过去,除了内衬是Loro Piana,鞋子是Toteme,其他衣服和配饰都是香奈儿。
……香奈儿?
“好久不见。”南挽诚在她一旁坐下,视线扫过她指尖压住的玛格丽特,轻声跟中国调酒师要了一杯尼格罗尼,随后不动声色称赞,“你今天很漂亮。”
“是吗?”宋香笑了,坦然地接受了夸赞,“不过我们确实好久没见了,已经有……一年半了吧?”
吧台的冷光融在她明亮的眼眸,亮晶晶的,像鹿,像从前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