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总喜欢强求。”
“你越拒人千里之外,我越想逆行。”
南挽诚微微皱眉,而宋香自顾自继续她为数不多的倾诉。
“如果不是我的性格,也许我身边的人都能活得轻松点吧……”
江念走了,身边能真正理解她这些不堪心理而不带有一丝怜悯的也只有南挽诚了。
有时候,冷漠也是一种平等。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南挽诚总觉得她正常且美好,但其实她比江念还早病入膏肓,宋家的孩子里也就她继承了妈妈的伪善。也许是生来的残缺,但时至今日,一切尘埃落定,源头也不重要了。
她把话题拉回一切还未定型的过去。
“你知道吗?”
“其实我以前更喜欢香奈儿,尤其是它比较俏丽风格的衣服。”
“但是我妹妹比我小,行事风格、穿衣风格却都比我更凌厉,你也知道,青春期嘛,对早熟都有盲目的憧憬,而且我又不喜欢被人看低,所以我就开始有意无意学她。”
“其实很幼稚,她那时候连十岁都没有,也不知道我当时跟个小孩子较什么劲。”
“虽然因为知道我们的风格不一样,这样有些邯郸学步,所以最终还是放弃了,但之后买衣服也会下意识偏向她喜欢的风格。”
“而且,只要我穿成现在这种样子,小芝的眼神都会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仰慕与崇拜,每当那个时候,我才有种在我们之间她才是妹妹的感觉。”
“我那时候当然也知道香奈儿可以搭配出类似风格的穿搭,但是很长一段时间我对香奈儿都有一种下意识的回避,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
她并不是要一个回答,她了解南挽诚,他对“苦水”总有一套既苛刻又无止境宽容的包容下限,虽然他很少对除沈翎羽外的人做出回应。
“至于现在。”
“我也不是能够接受过平淡的生活了,只是,我也没有什么选择了。”
初衷这种东西嘛,只是一个人们踏上旅途的共同借口罢了。
没人能做到步步为营,真正站在路上的时候,谁不是走一步看一步。
参与过彼此的青春,南挽诚知道她感叹的是什么,于是轻声插嘴:“你明明还是很聪明。”
宋香只是浅淡地笑着。
“可没人会一直聪明,但总有人会惋惜过去。”
“惋惜也没用了,我现在确实是垮掉了。”
宋香近乎释然地说出这句话,寥寥几字,出了口,竟能带走身上那股让曾经的那个少女无可奈何的沉重感。
如果没有伤口的话,又要去哪疗愈?
“我也是才知道,原来只有当人有资本的时候才会贪得无厌,真正一无所有的话,就会接受平庸与平淡了。”
无人能复刻过去,未来也无法挤进过往的缝隙。落子无悔,人生的棋盘就这样残忍定了局,棋手也没了开局时的心气。
“就这样吧。”
她确实累了。
垮了就垮了吧,至少,精疲力尽过后,她终于能慢一点了。
她想离开,离开这里,离开年少的心事,离开长大后的伤痛,离开让自己疲惫不堪的一切。
“姐。”
宋香一颤,抬头,看见的是宋倜一脸吃了狗屎样的臭脸。
而在他身后,一左一右跟了两人,谁也不看谁,半张脸都隐隐泛红。
“柯芝说给你发信息你没回,让我跟你说一声,她那边结束了,马上到,让你做一下离场的准备。”
“……”
当着客人的面说这么直白,还要怎么做准备。
“那你在这等你妹妹吧,我现在要走了。”
南挽诚识趣地站起身。
但是,酒精,冷风,郁闷,不知道是哪一个,麻木了神经,害得他一下没站稳,一个踉跄往前倒。
“呃……”
被接住了。
陌生的触感,陌生的味道,香水刺鼻,没有蓝莓那么清新,南挽诚头也没抬,几乎是下意识嫌恶地挣脱了这个手并不算老实的怀抱。
撑着桌子,视线逐渐清晰。
是斐鸠。
那个眉眼间有几分沈翎羽模样的男人。
南挽诚别过眼,压着不适道了谢。
相似的脸,多看一眼都是恶心。
完全不能理解文学为何盛行以替身伪造深情。
这种相似性难道不是对爱唯一性的挑衅吗?厌恶难道不是对挑衅的本能生理性排斥,对本能取代性的潜意识排斥吗?
“你平时不怎么喝酒,还是让人送送你比较好。”宋香有些担忧地提议。
“对啊,哥这么迷人,大晚上一个人多危险?”宋倜接过话,已经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说着,推了许辽肩膀一把,命令道,“去,送一下我姐朋友。”
许辽被推得愣了一下,看了看南挽诚,又看了看宋香,反应过来后也没有异议,只是冷冷横了一旁幸灾乐祸的斐鸠。
深吸一口气,许辽摆出平时公事公办的态度,对着南挽诚温文尔雅道:“我本来也准备走了,一起吧。”
露台灯光暗沉,南挽诚的表情也晦暗不清。
“麻烦了。”
几分钟后。
南挽诚上了许辽的车,坐在后座。
而沈翎羽,选了前座。
从顶楼到停车场,沈翎羽的视线从来没在他身上停留超过2秒。
南挽诚看着窗外萧条又繁荣的街景,浮光在车窗上留下残影,深深浅浅描摹他雾蒙蒙的眉眼。
车外都市通明,他们在大路上疾驰,车内视线昏暗,气氛如冬日的气温一样冷淡,交融在一起是一种喧嚣的死寂。
而后视镜里的沈翎羽,在暖气的温暖下,闭着眼安然小憩。
时间煎熬慢行,不知过去了多久,车终于停了。
南挽诚尽力表现得正常,道完谢后便下了车。
站在小区门口,新鲜的空气激活因缺氧而假休眠的身体,冷气吸入肺部,好似结了冰,沉重得差点消耗掉站立的全部力气。
当——
南挽诚一愣,转过身。
汽车启动,光线昏暗,道路空旷,沈翎羽静静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这里就他们两个人,也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风声有多远,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有多远。
“他有急事,让我自己打车。”
沈翎羽先开的口,解释里听不出情绪。
南挽诚平淡应了一声。
然后又陷入了轻飘飘的沉默。
没人想得到两人能有一日如此相对无言。
“我先上去了。”南挽诚这么说。
“嗯。”
沈翎羽拿起手机叫车,背过身,并没有抓住这次独处机会的欲望。
但南挽诚还是看到了,看的清清楚楚——沈翎羽已经没有戴戒指了,白净的指肤上连个印子都没有留下。
手指处习以为常的烙印此刻隐隐作痛,已经分不清脉搏与心跳。
戒指是诅咒,只能圈住心甘情愿。
心脏好痛。
是诅咒的反噬吗?
好奇怪,明明已经预想过无数次,明明已经麻木到感知不到情绪,可是一见到你,可真到这个时候,沉寂的痛苦却死而复生。
无法思考过去的对错,可你不是翎羽吗?
羽毛可以离开小鸟吗?
可以吧,羽毛离了小鸟可以成为被无数人争相珍藏的珍宝,而小鸟离了羽毛,只有冻死的结局。
嗒嗒……
下雨了。
南挽诚站在阳台,遥望着远处的黑影。
嗒嗒……
冬天的雨水落在身上,竟然这么滚烫。
嗒嗒……
涟漪惝恍地散开。
嗒嗒……
“淋……”
好安静,说不出话。
“你淋雨了。”
黑伞罩住了所有情绪与斟酌。
“要留下来过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