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o.”
宋香没忍住笑了一声,有意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向他。
“Bad luck guy……He’s taken.[倒霉的男人……他有家了]”
这时一旁的中国调酒师跟Leo擦肩而过,面无表情调侃:“Don't try to order a custom cocktail, because the bar only serves pre-mixed pairs.[别做梦了,名草都有主]”
可Leo只是耸耸肩,神情轻松,眼尾带笑,语气看似迟疑,拖长了微妙的暧昧与挑逗:“Oh…but I saw the ring.[这样啊……可我是明知故犯诶]”
坐吧台的那三两个客人们轻轻哇哦了一声,暧昧戏谑的笑声稀疏起伏。
此时音乐也恰好播放到《Dancing With A Stranger》,理智与旋律都浸在酒里,微醺地荡漾着。
Leo走进,两手撑着吧台,故作体贴,在座的看得都有些许迷离。
“Hey gorgeous,I just couldn’t help but wonder if you needed rescuing.[嘿美人,我只是忍不住想知道你是否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来解救你]”
南挽诚未做回答,不动声色瞟向沈翎羽,而音乐自作主张填补着对话的空白。
“It's pretty clear that I'm not
over you.[显而易见我忘不掉你]”
“Over you.[(怎么)忘掉你]”
心肺缓慢地呼吸着。
“I'm still thinking 'bout the things
you do.[在回忆你过去的所作所为,在思考你现在的所作所为]”
“Things you do.[(做点)你会做的事]”
但沈翎羽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没有挂脸,也没有一点紧绷感,喝着酒,听着歌,仿佛只是一个前来消遣的陌生客人。
“And look what you made me do I'm with
somebody new.[看看你置若罔闻的旁观,现在有人试图成为我的新欢]”
南挽诚收回短暂的视线。
“Ooh baby baby I'm dancing with a
stranger.[我在和陌生人调情(你却视若无睹)]”
鼓点落在心脏上,遮人耳目的歌声麻木地缱绻着疲惫的松弛。
“Look what you made me do I'm with
somebody new.[看看你无动于衷的默许,现在有人妄想成为我的新欢]”
尾音拨弄起情绪,慵懒缠绵的曲调轻快又沉缓地缠绕着苦涩的忧郁。
“Thank you for the drink.[谢谢你的酒]”南挽诚终于开口了。
“But…you saw?[不过……你看到了?]”
他嘴角带笑,扶着脸,捏起杯柄,漫不经心抬抬手,用杯底将那张爱心推回去,朝沈翎羽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言语轻松,但调侃里又有点幽怨的意味。
“My baby is watching you too.Wave hi?[我家小朋友也在看着你,打个招呼?]”
话落,南挽诚敛起自觉乏味的笑,拿着酒起身,毫无留恋去了露台。
只剩Leo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那位天生冷脸的中国调酒师失笑,一边低头调酒,一边语调毫无起伏地揶揄。
“Wow, busted.[wow,被抓现行了]”
认识Leo的酒客也小声打趣着。
“Haha…R.I.P.buddy.[哈哈…走好吧兄弟]”
“Leo,这世道就这样,漂亮女人都是不好惹的主,漂亮男人都有不好惹的主。”
Leo抱胸嗤笑,瞟了一眼角落里的沈翎羽,没再说话。
而室外的南挽诚已经找了个临边位坐下,哀愁地俯视着楼下游弋在一片浮华里的车辆。
本以为情绪不会再那么浓烈,可每次见面,思绪滚烫,一切都很容易到达沸点。
他们说时间是遗忘的解药。
可思念细水流长,到了最后,也只记得源头是爱太过满溢。
南挽诚低垂着头,视线模糊流动,唯一看到的却是刚刚沈翎羽毫不在意的神情。
他想到了历史上常被人笑谈的一个悖论——数学家卡尔达诺以自杀应验了自己推算出的死亡预言。
那他呢?
他现在是预言成功了,还是亲手将两人的爱折磨得体无完肤,所谓承诺也真的只剩下公式化思维里的执念?
悖论的世界没有标答,他的主观进退也只剩狼狈。
“挽诚。”
宋香坐在了他对面。
在他擦眼镜的间隙,宋香将一个复古典雅的盒子推到他面前。
“那年生日答应的回礼。”宋香略带歉意,但还算平静,“抱歉,直到今天才有机会送出来。”
夜晚的风吹动南挽诚的碎发,呼吸也飘散在了高空中,只有发间的蝴蝶夹仍十年如一日安稳栖息着。
打开盒子。
无尽黑夜下,一支精巧的羽毛笔静静躺在丝绒里,羽毛早已褪去鲜活的幻彩,只能窥视到一瞬那内敛黯淡的缎面色泽,如渡鸦掠过时遗留的哀鸣,短暂而悠长。
这是当年那辆雅马哈的回礼,名字就叫翎羽,是维多利亚时代一位英国老贵族的藏品,保存得极其完好,原收藏家本身也没有出让的意愿,所以就算是作为宋家长女的宋香,想拿到手也算不上容易。
礼物太过贵重,那时南挽诚只当回礼的承诺是句玩笑话,毕竟那时他也早就做好了日后关系渐行渐远的准备了。
如果不是宋香15岁那年太过年轻慌不择路,他们根本就不会认识,他们也本就不该认识。无论从什么层面来说,他们两个都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可现在那条明晰的界限却愈发模糊,殊途也能同归。
“不过这支笔需要精心保存,不然很容易损坏,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找专业人员维护。”
南挽诚嗯了一声,又轻声道了谢,盯着盒子里的笔,又一不小心陷入了思维的沼泽。
羽毛本身没有生命,可却能被墨水限定生命。
珍藏,就失去了使用的权力。
书写,就透支了梦幻的限定。
怎么选,都有所缺憾。
如果能在拥有时想好对策就好了。
如果能做好万全的准备再拥有就好了。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多顾虑就好了。
他讨厌如果,这没有意义,他已经错过了发售期,没有支付任何,却倾家荡产,连遗憾的情绪都算奢侈。
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是自己。
宋香撑着下巴,静静看着南挽诚愈来愈恍惚的眼睛,冷风拂过,已经喝了一半的干马天尼静悄悄荡起涟漪。
真的变了很多……换以前,这杯酒连杯柄都没有被触碰的可能。
虽然提前找Leo自由发挥的本意是想给他们俩一个和好的契机,但好像好心办坏事了。
宋香有些郁闷。
在情感这方面,他一直都是一个很清高偏激的人。
陌生人的搭讪,是一种膈应。
一夜情的邀约,是一种侮辱。
劝出轨的调戏,是一种凌迟。
活得那么较真谨慎当然很累,可越难交付出的爱越是厚重。
可是没人会理解的,大家都装聋作哑,不知道快餐里没有珍馐,不知道人无法承接自己没有的东西,只知道把逢场作戏的责任推卸给自己从未触碰过的真心。
宋香垂眸。
跟挽诚认识久了,自己好像也变得感性起来了。
也可能是她本就感性,却总要伪装成理性吧。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南挽诚回过神,意识还有些许迟钝,如实回答:“去伦敦旅游,回来写个短篇,过年在附近做几天志愿,年后可能要忙工作,忙完去学钢琴,有灵感的话就开新文,期间还要系统性学习花滑和调酒,没灵感就去日本找个海滨民宿呆一段时间找找感觉,研究几本海洋文学作品,顺便学习一下日本文化收集素材……大概就这样反复,反正不能闲下来。”
闲下来就会思考过多,思考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哪怕忙起来是一种压抑崩溃式的折磨。
健康的人们都说,自杀是一种逃避,忙起来就没事了。
可忙碌,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用来麻木自己的手段本质都是平等的,痛苦还在,去承受的也依旧只有自己。
“你呢?你要一直呆在海市吗?”
宋香一愣,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目前是这么打算的。”
“这是我自己选的,我并不觉得为难,只是我妹妹还是不太支持我的决定,她觉得太远了,怕我孤立无援。”
“但我觉得去海市挺好的,离开每走一步都是回忆的大陆,挺好的。”
离开自己的龌龊,离开自己的痛苦,离开自己……拥有过的美好,也好。
宋香笑了笑。
“以后见面的机会可能更少了,小碗啊,要记得和我保持联系啊。”
南挽诚淡淡直视着她的眼睛,短暂沉默后,平静说出口的话对于这么多年的朋友来说多多少少有点过于冷漠:“你为什么愿意跟我做朋友呢?”
他品性刁蛮,思想偏激,性格执拗孤僻,一般人只要真正靠近一点都会觉得麻烦疲惫才对,为什么宋香却能忍受他这么多年呢?
“因为……喜欢你?”
宋香早就习惯了他的冷漠,楼层过高,所有倾吐都在下落。
“怎么说呢?我觉得,只要是把自己关起来过的人,都很难不喜欢上你吧。”
“虽然你可能觉得你的性格总会让人相处起来有些为难,但我觉得整体来说瑕不掩瑜。”
“你的疏离跟大众认知里的疏离并不一样,你的疏离某种意义上有一种让人感到安心的亲切。”
只是大家更喜欢体面的委曲求全,讨厌直白的坦诚相待。毕竟太过直白和坦诚,就会有很多的黑白分明,可每个人的评判标准不同,于是大家默契达成以假面维系和平的共识——不过这也算一种成功统一标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