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沛良看一看答题卡上起伏如裙摆的英文,再看一看趴在眼前面带羞赧的人。
女孩用手卷着头发,右腮鼓起,眼光漂移,偶尔从他脸上扫过,又以为他不知道似的快速扫回,大胆驻留两秒,大概是实在想知道他会给出什么反应。
唐怡萌一定猜不到,此时的叶沛良最想做的是捏一捏她的脸,再揉一揉她的头顶,但他不想唐突了她,又找不到更合适的安慰,于是悄无声息捏紧了笔。
“没有。”叶沛良淡然一笑,手背青筋舒展。
他不只不失望,反而从心底漫上欣慰。
工作多年,他见过太多尸位素餐之徒,也正因这样,才知道被聪慧成全的努力有多么可贵。
在决定考研之初,他也有过怀疑。
经过这次模拟考,他比包括唐怡萌在内的任何人都更确信,唐怡萌一定考得上。
“我之前和你一样。”叶沛良潇洒运笔,在答题卡上写下总分,“刚出国时语言不行,看到好词好句就背下来,妄想着有朝一日能一鸣惊人,不止在写文章时用,聊天时也说,同学们都笑我是莎士比亚。”
“是吗?”
虽然早有准备,在看到分数的一刹,唐怡萌还是有点难过。
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觉得自己挺厉害,居然可以从两眼一抹黑的程度考到这个分数。
另一方面又觉得不甘。
她起早贪黑几个月,怎么才考了这么点分。
不过很快,那种委屈与酸楚就被叶沛良的话冲淡。
原来再富有的人也有一文不名的时候。
相信终有一天,她也可以像叶沛良一样,轻描淡写地把今天的种种当笑话似的讲出来。
叶沛良在时,唐怡萌没好意思算总分,她忍下使用计算器的想法,稀里糊涂地掰着指头冥想。
等叶沛良调转车头,唐怡萌楼也没上,急急忙忙调出计算器,站在宿舍楼下一通乱按。
她计较着各种可能,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算分。
好消息,两门公共课加上两门专业课,比照往年分数,不论是超常发挥、正常发挥还是糟糕发挥,除非她考前断了右手,去考场的路上被车撞飞,在考试时猪油蒙心把答题卡涂错位,或是被同考场的考生撕了答题卡……
反正就是,只要不出意外,上国家线没问题。
坏消息,国家线只有240分,而目标院校的复试线足足有350分!
因为唐怡萌的各科水平比较平均,所以任何一科都不容有失。
头部院校竞争激烈,只有初试在380分以上的考生才有资格说“稳上”。
也就是说,以唐怡萌这个不上不下的分数,侥幸进入复试也有可能被刷下来!
当然,这不代表没书读。
只要她愿意,还可以调剂到其他学校,特别是远在新疆、西藏的学校。
有些学校因为生源不够,也不管考生是学文的还是学理的,只要愿意来,学校就愿意要,以至于有人调侃,谁说“马理论”和养马没关系,不都有个“马”字吗?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去B区读书,唐怡萌就止不住地惆怅。
再见了,她从小长大的城市。
以后同样是住校,她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回家,不能随心所欲地见爸爸妈妈,也不能随心所欲地见……
哎,这又能怪谁呢?
唐怡萌懊恼不已。
让你睡觉!
让你玩手机!
她怎么就不能再努力一点?
越是临近考试,唐怡萌越感到焦虑不安。
周遭的一切在悄悄发生变化。
食堂里,占位的书变成肖四。
通往图书馆厕所的走廊上,每扇窗前都站着小声背书的人。
进了厕所,镜子前的人眼睛红红的,似乎刚刚哭过。
唐怡萌也想哭。
她总是不自觉地幻想,要是有一个一键快进的按钮就好了。
她多么想马上快进到考试结束,而不是这样钝刀子割肉,一会儿觉得坚持就是胜利,一会儿又觉得过了初试也过不了复试,所谓的坚持不过是镜花水月,早已没了意义。
不管唐怡萌是喜是悲,连特殊时期都未停下的研究生入学考试按部就班地遵循着自己的节奏。
考前第十天的凌晨,准考证开放下载。
这不仅昭示着准备已久的考试箭在弦上,也像一声嘹亮的号角,把本就惶惶的唐怡萌从床上吹了起来。
有些人可能不太理解,准考证而已,有那么重要吗?
答案是当然重要。
只有在看到准考证时,才知道自己被分到哪所学校考试,如果离得远,就要订酒店。
这可不是动一动手指那么简单。
不夸张地说,堪称一场智力与财力的攻防保卫战。
抢得上不算本事,守得住才是胜利。
因为根据过往实例,总有酒店老板坐地起价。
眼看着订房的越来越多,就以“装修”、“停业”、“设备故障”、甚至不惜以“老板死了”之类荒谬的理由取消预订,转头再卖给开价更高的考生。
唐怡萌运气不好,考场不在本校,而是在距离遥远的农业大学老校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