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些在实验室待过的都是疯子,他们都在坐一场君王留下来的旧梦。
只是他没想到雷格特居然也疯到了这个地步。
他不是个好人,听到计划的最初他是期待过的,渴望有一个同类。
但他现在真的很犹豫。
雷格特说,她和奥涅金有了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将会作为培养皿。
在酒精的侵蚀下,夏德里安最后想的是,不干涉这个计划,但他也不主动参与。
11年的时候,雷格特和奥涅金的孩子出生,他们给他取名为“弗拉基米尔·艾西礼”。
夏德里安偷偷翻墙看过好多次,新生的孩子柔软、稚嫩,那双澄澈的蓝眼睛盯着夏德里安的红发目不转睛。
小孩很乖,夏德里安就用红发去逗他,结果看起来很乖的小孩直接含住了他的头发,等把头发解救出来,已经湿漉漉的了。
夏德里安:“……”
小孩能怎么办,算了吧。
实验依旧在继续,神圣帝国也已经成立了,夏德里安不太想管这些破事,主动以“莉莉玛莲”的身份接了一个很长时间的任务,等回来的时候,小孩都两岁多了,
两岁的小艾西礼走得很稳,但偶尔还是会摔倒,奥涅金就会把他抱起来哄。
夏德里安暗想,虽然奥涅金疯得不轻,但哄孩子很有一手。
至少在得知一切之前,小孩会生活在一个还算正常的家庭。
雷格特和奥涅金的合作在两年后出现了裂缝。
雷格特还没意识到政治和战场不一样,所以她吃了一个大亏,在政治斗争中处于下风。而她失势后,很多人和事都受到牵连,奥涅金也不例外。
“我需要你帮我杀掉奥涅金。”
夏德里安叼着烟听得津津有味的,“为什么?”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自从她失势之后,不知道有多少势力越过她找到奥涅金,企图继续所有的计划。雷格特的性格又决定了她不允许自己的心血和成果被他人利用,尤其是这种宏伟的工程。
“我为什么要帮你杀掉他?”
雷格特似笑非笑,“你不是想让弗拉基米尔远离这一切吗?杀掉他,不是正好吗?”
夏德里安耸肩,无所谓道:“虽然我是不愿意,但雷格特,别忘了,我过去真的很期待有一个同类,如果计划成功,弗拉基米尔就是我唯一的同类。”
雷格特没有说话,她只是将策划好的方案递给他,“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
而很多年之后,纳尔齐斯问他为什么同意,夏德里安只是吊儿郎当地抢了他一杯茶,嬉笑道:“因为好玩啊。”
只是因为好玩吗?
是不是的,夏德里安自己最清楚。
研究院的大火让夏德里安想起了曾经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
他从兜里拿出□□,丢进火海,转身匿于黑暗。
一路驱车到郊外,夏德里安再也忍不住,脑海的刺痛被放大至全身,五脏六腑都被挤在一起。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痛过了。
夏德里安跌跌撞撞地从车上下来,滚进了一旁的玫瑰花丛。玫瑰的尖刺划破了他的皮肤,细小的伤口流出血液,又逐渐汇聚,甜腥味飘散在空中,和玫瑰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密不透风地将他包裹起来。
夏德里安疼得不行,抓住一旁的根茎,尖刺刺入掌心,却让他获得一丝喘息。
他开始大口地吞食玫瑰,花蕊,花瓣,叶子,甚至是根茎和尖刺。
玫瑰成为他的养料,他成为玫瑰的温床。
他与玫瑰融为一体。
大雪将他埋葬,晨曦的微光唤醒了他。
夏德里安半阖着眼,红发同玫瑰纠缠在一起,在阳光的照耀下明艳不可方物。这一幕如果被人看到,一定会叫人相信这是降临的神明。
他睁开眼,眼眸干净清澈,宛如新生。
他又闭上眼,脑海之中一片宁静,片刻后笑了出来。
至此,只有“夏德里安”存在于世。
之后十多年的岁月并没有什么不同,除了夏德里安拥有了一个不容易死的搭档。
这个搭档叫纳尔齐斯,来自圣廷,大概率还和雷格特那个计划有关。
蓝眼睛的小孩也从小团子长成了俊美的年轻人,眼神克制又理智,为人冷冽而不失礼节。
仿佛大雪落在刀锋上。
夏德里安几乎注视了艾西礼的所有成长,也帮他暗里挡下过一些来自圣城的试探,这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夏德里安真的只是很好奇,这个孩子最后会是什么样的。
带着这种想法,他克制不住地想去接近艾西礼,又硬生生压制下来,暗中等待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突破点在纳尔齐斯的姘头上。
纳尔齐斯出任务时被迫多了个姘头,姘头叫林连雀,来自东大陆的广州十三行,有钱得不行。
对于这两人在一起,夏德里安对此的是看法王八配绿豆。
绿豆来信让夏德里安给他兄弟当次模特,说下批的碧螺春可以分一小盒给他。
夏德里安欣然接受。
于是,在一个黄昏,艾西礼与一个醉醺醺的人相见了。
“所以,您觉得我怎么样?”
艾西礼沉默片刻,抬起眼看他:“我觉得,非常合适。”
与艾西礼在一起后,夏德里安时常觉得自己当初没参与雷格特的计划是个正确的决定。
但他也做了很多坏决定。
如果可以,夏德里安希望艾西礼这一生都不要踏上那一条路,但雷格特给艾西礼的选择太少了,并且艾西礼对学生物的意愿也很高。
夏德里安选择放手,让艾西礼自由成长。
枷锁已经够多了,他不希望再多一条来自爱人的。
艾西礼的天赋在学习生物后彻底展现出来,他真的是个天才,比起奥涅金甚至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每次听着艾西礼给他讲的研究进度夏德里安都觉得心惊,这种天赋必将引起雷格特的注意与试探,所以他将他家小孩保护得很好。
但夏德里安忘了自己。
雷格特阴了他一把,将他算计在自己的计划中,借此获得了药剂创建了一支新型士兵。
夏德里安暴怒,于是暴君决定将整个西大陆搅得不得安宁。
计划的开始是叛逃,借由战争的爆发去往叶尼涅。
艾西礼很聪明,他猜到了战争中的新形士兵是被他的药剂改造过的。他不能接受这一切,所以他与爱人一同逃亡。
叛逃后来到叶尼涅,夏德里安对这个冰雪之国再次有了深刻的认知。
为了不让艾西礼发现什么,他几乎每个寒冬都在出任务,虽然他也很想在一个寒冷的早上,在温暖的被窝里搂着爱人睡回笼觉,但他更不想艾西礼过早地发现这一切。
可惜命运有时候并不按他所想,雷格特还是找到了他。
雷格特认为夏德里安依旧会为了当年的计划心动,拥有一个同类,多么令人向往。
然而夏德里安看到与艾西礼一样的实验体时,并没有对拥有同类的向往,只有暴怒。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暴君的特质再次压倒所有,他计划了一切,欺骗了所有人,将自己的基因交给了雷格特。
以他自己为蓝本,能创造出什么呢?
是另一个自己?
还是只拥有记忆的怪物?
但夏德里安无比确定,只要拥有了自己的记忆,无论对方是什么,“它”都只能遵从于暴君本人的意志。
而大火终究会焚尽一切。
整个西大陆再次陷入战争。
“无忧纪元”,夏德里安并不否认这个说法。
只要一切结束,他们仍然能够亲吻,拥抱,在白雪之前。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后,夏德里安坐在神殿中,听见艾西礼问:“老师,那您呢?”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和艾西礼相伴了许多年,夏德里安知道他家小孩有着非常强烈的人类认同界限,某种程度上,艾西礼有着人类特有的当之无愧的傲慢,甚至将人的地位置于神之前。
艾西礼曾说:“人的主体性是第一位。”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夏德里安思考过自己到底算是什么。
但他想不出答案。
或许自己也算半个神。
或许他就该是个怪物。
直到艾西礼说:“人的主体性是第一位。”
夏德里安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张狂,自私,易怒,不恒久,不恩慈,不博爱,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君。
他根本就没有神的品质。
他是个人。
所以他将一切坦白。
在晨曦中,夏德里安握住艾西礼的手。
“我不再是太阳了。”夏德里安道。
我们都生于帝国,曾经也是帝国的太阳。
如今,我们只是自己。
他们的婚礼举办在一个冬日的圣城。
艾西礼其实不太愿意冬天让他出来的,即便圣城的冬日和煦,在他眼里也和猛兽差不多。哦,可能猛兽还没冬日有杀伤力。
但夏德里安就是想在冬天举办,无奈之下艾西礼只能同意。
又正逢新年,圣城热闹得很。
他们只邀请了纳尔齐斯和林连雀,还有加加林那和柳德米拉,在一个偏僻的小教堂中播放起《莉莉玛莲》。
主婚人选纳尔齐斯当仁不让,但纳尔齐斯本人不这么觉得。
他没好气道:“你们两个魔鬼为什么要让我来,礼金呢?”
夏德里安:“没让你随份子就不错了,还礼金。”
加加林那将盛开的玫瑰捧花交到夏德里安手中,笑道:“快开始吧,教授。”
纳尔齐斯清清嗓子,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算了,太假了。”
他自己说着都忍不住叹气,这一屋子的人,真的有人信仰神吗?
而且,这片大陆上的神,正在消失。
纳尔齐斯又换了种说法,这次带上了认真的神色:“在此地,从此刻,远离法律,没有世俗道德,我宣布你们将成为彼此的信仰,成为彼此的伴侣。”
在荒诞中,在所有的常规之外,在刹那的眩晕、狂喜和蛮不讲理之下,新人们接吻了。
“新婚快乐!”
盛大的烟花在窗外炸开,绚丽非常。
林连雀本来想带着其他人闹洞房的,但夏德里安哪看不出来他想干什么,一个转身夏德里安猛地拉起艾西礼直接从窗户跳了出去。
柳德米拉眨眼,“跑得真快。”
林连雀“嘁”了一声,关好窗,“新人都跑了,咱们这些闹洞房的继续喝吧。”
两个人跑了很久,仿佛要跑到世界尽头。
艾西礼带着笑意问:“老师!我们要去哪里?”
夏德里安大声回答:“追太阳!”
他们来到一座断崖,风裹挟着寒风穿过他们的身体。
艾西礼担心夏德里安的身体,将自己的外套给了他,仔细地将他裹好,又抓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才心满意思地一起等待第一缕阳光。
不过很可惜的是,今天没有太阳。
夏德里安有些遗憾,“本来打算带你看日出的,这里是整个亚历山大城最佳观看地。”
艾西礼又贴近他一些,“没关系的老师,这里风景也很好看。”
他们就这么坐在断崖边闲聊,两人挨得很近,亲密无间。
突然间有什么冰凉贴上皮肤,夏德里安转头发现下雪了。
“老师,下雪了。”艾西礼伸手去接雪花,转头笑着看向夏德里安。
夏德里安愣住。
雪落下的时候是有声音的。
夏德里安第一次听见应该是脑子里的声音彻底被自己杀死,那时候慕德兰正好落了一场大雪,尖叫被掩盖,鲜血被冻住,在这场大雪中他听见了他自己的笑,混合着痛苦和喘息,但又像是燃烧的太阳。
此刻他再次听见了。
是艾西礼那声“老师”。
他笑起来,大笑着吻向艾西礼,“弗拉基米尔,我爱你!”
艾西礼同样回抱住他,接住他的吻。
“我也爱你,弗朗西斯科。”